黄包车在鲁祖庙石阶下停了不到三分钟,他就让刘贵掉头了。
“回较场口。”
刘贵以为自己听错了。“组长,您刚从那儿跑出来——”
“让你回你就回。废什么话。”
黄包车调了个头。刘贵的两条腿在月光下蹬得飞快,光脚板拍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闷。
陈岩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怀表。十二点十四分。
从他翻桌到现在,过了十二分钟。赌场里的混乱应该还没结束——一百多号赌客加中统十二个人,光是互相踩踏就够折腾一阵子的。
他在离同福里巷口两条街的一个烟摊旁边下了车。烟摊早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陈岩站在卷帘门的阴影里,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口哨。
这一次的口哨节奏不同。两短一长。停。一短。
信号在空旷的夜巷里传出去大约五秒。
巷子对面一栋骑楼的二楼窗户亮了一下。不是灯——是有人用火柴划了一下又掐灭了。
然后,黑暗里开始出现人。
不是一个两个。
是十一个。
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冒出来——巷口左侧的防空洞出入口、骑楼底层的铺面后门、以及马路对面一棵大榕树后面。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家伙。汤姆逊冲锋枪,四支。毛瑟手枪,七把。有两个人腰上还挂着手雷。
领头的不是王麻子。
是一个陈岩不太熟的面孔——三十出头,平头,方下巴,穿着黑色短打,左耳朵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沈青竹的人。
这批人是沈青竹在三天前“拨”给第九组的。名义上是“加强行动力量”,实际上沈青竹把这十一个人的指挥权完整移交给了陈岩,没留一根线在自己手里。
陈岩当时没问为什么。
现在也不问。
“全到了?”
刀疤平头——他姓韩,叫韩大勇——点头。“十一个,一个不少。按您的吩咐,在外围蹲了两个钟头了。”
“赌场里面的情况看到了?”
“看到了。”韩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里面布了口袋阵。二楼至少三支长枪。我们想冲,但您没发信号——”
“信号现在发了。”陈岩把勃朗宁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来,拉了一下套筒。“跟我进去。”
“打谁?”
陈岩的嘴角往上歪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歪得厉害——不是温文尔雅的笑,也不是疯狗的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打日谍。”
韩大勇眨了一下眼。
“赌场里有日谍?”
“我说有,就有。”
韩大勇没再问。十一个人分成三组,沿着巷道快速推进。
同福里。
巷子里乱成了一锅。赌场的铁门大敞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尖叫变成了低沉的骂声——中统的人在骂,范绍增的看场子的光头壮汉也在骂,双方骂的内容各不相同但脏字高度重叠。
陈岩在巷口停了一步。
韩大勇打了个手势——两组人从两侧贴墙推进,第三组留在巷口封堵。
“进去之后听我喊。”陈岩把勃朗宁换到了左手,右手从韩大勇手里接过一支汤姆逊。“我喊打,你们就打。我喊停,你们就停。一个字都不准差。”
“明白。”
铁门。石阶。烟雾还没散。
陈岩第二次走进了较场口地下赌场。
和十二分钟前不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赌场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赌客跑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是喝醉了跑不动的,就是被翻倒的桌子压住腿的。筹码撒了满地。有几摊血——不是枪伤,是踩踏和碎玻璃割的。
大厅中央,五个人对峙。
郝老四带着三个手下——包括从二楼楼梯上滚下来的那三个,眼睛还红着,被闪光弹晃得够呛——围成一个半圆,枪口对着赌场光头壮汉和他身后两个打手。
光头壮汉手里攥着一把砍刀,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在范老板的场子里动枪!你活腻了?”
郝老四的证件已经亮出来了。中统调查处的红本本举在左手上,右手的驳壳枪对着光头壮汉的方向。
“中统办案!你们赌场窝藏红党分子,所有人不许动!”
光头壮汉还没来得及回嘴——
“轰——!”
不是枪响。是赌场入口的铁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砸在墙上的动静。铁门撞击石墙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轰了一下,把头顶上仅存的三盏灯泡震得直晃。
陈岩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踩着石阶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