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很短。只有一帧。
二楼的三支步枪,枪口正在从瞄准三号牌桌的角度往左偏——朝着四号牌桌的方向转。同时,大厅西南角那两个便服男人站起来了,手伸进腰间。
三秒。
他最多有三秒的窗口期——步枪调整射角需要时间,水泥柱子还能挡一部分视线。这三秒一过,他就是活靶子。
陈岩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他左手抓住四号牌桌的边沿——红呢面下面是实木桌板,分量不轻——腰一沉,腿一蹬。
“嘭——!”
整张牌桌被他掀翻了。
筹码、扑克牌、茶杯、烟灰缸——所有东西飞向天花板的同时,沉重的桌板像一面盾牌,正对着二楼观察窗的方向竖了起来。
“啊——!”四号桌的赌客尖叫着往后倒。红嘴唇女人摔在地上,高跟鞋飞出去砸中了旁边一个赌客的后脑勺。
陈岩在翻桌的同一秒,右手已经摸进了马甲口袋。
勃朗宁出手。
他没有朝二楼开枪——角度不对,翻了桌之后他的位置被柱子遮了大半,二楼的人打不到他,他也打不到二楼。
他打的是灯。
赌场天花板上吊着六盏灯泡。
“砰!砰!砰!”
三枪。灭了三盏。
赌场的亮度瞬间减了一半。
余下的三盏灯挂在大厅另一侧,光线暗淡,人影在昏暗中乱成一锅粥。
赌客们疯了。
一百多号人——赌鬼、陪酒女、看场子的打手——在枪声响起的瞬间炸了窝。哭喊声、桌椅倒塌声、筹码撒落在地板上的哗哗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把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一口翻滚的油锅。
陈岩蹲在翻倒的牌桌后面,换弹匣。
勃朗宁M1910的弹匣容量七发。打了三发,剩四发。不够。
“王八蛋!出老千!出老千还想跑——!”
他冲着混乱中四散奔逃的人群嚎了一嗓子。嗓门之大、底气之足,盖过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尖叫声。
“老子是军统的!谁他妈敢拦老子!军统第九组!”
军统。
第九组。
这两个词在1940年的重庆地下世界里,效力等同于“这里有炸弹,快跑”。
原本已经在逃跑的人群跑得更快了。通往后巷的两个出口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极致的混乱。正是陈岩要的。
大厅西南角。
那两个便服男人拔出了枪。但他们被人流冲散了——一个被三四个赌客裹着往茅房方向挤,另一个被一张翻倒的桌子绊了一跤。
二楼。
郝老四趴在观察窗后面,嘴里的脏话已经骂了三轮。
射界全没了。下面乱成一锅粥,赌客满地爬,翻倒的桌子挡了大半视线。三支步枪根本找不到目标。
“下去!从楼梯下去抓人!”
三个枪手从观察窗后面撤出来,往楼梯口跑。
就在他们推开楼梯口的门的那一秒——
一个铁皮罐子从下面飞了上来。
陈岩的抛掷精度是前世训练出来的。十五米距离,从翻倒的牌桌后面盲投,不需要探头,只凭对楼梯口位置的记忆。
罐子在楼梯口的顶端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闪光。
镁铝合金粉和硝酸钡燃烧产生的白光,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反射了至少三次,亮度相当于直视电焊。
“操——!眼睛——!”
三个枪手捂着脸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步枪在台阶上磕得乒乓响,其中一支滑到了底层,被一个逃跑的赌客一脚踢飞了。
陈岩从牌桌后面站起来。
他没往出口跑。
他反方向走。
大厅的东北角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白天踩点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扇门上面写着“库房”两个字,门是半掩的。
赌场的库房通向哪里?陈岩不确定。但任何一个地下赌场的库房,都会有自己的独立出入口——老板需要一条不经过大厅的秘密通道来运送现金和贵重物品。
他一脚踹开库房的门。
里面果然有一条通道。窄,矮,砖墙两侧挂着几盏已经被震得摇摇晃晃的电灯泡。
通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锁着。
陈岩没掏铁丝。他掏出了第二颗闪光罐——最后一颗。
但这颗他没点着。
他把罐子放在了铁栅栏门前面的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法币——普通的十块法币——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