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独自站在鲁祖庙的石阶下面。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不圆。弯的。像一把刀。
他抬头看了那把刀两秒。
今晚的事给了他三条确切的信息。
第一,中统有一条能触及红党地下组织外围渠道的情报线。这条线的层级不低——能截获“惊蛰”的代号和接头细节。
第二,中统目前还不知道“惊蛰”就是军统第九组组长陈岩。他们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些体貌特征。今晚赌场里的表演——疯批赌徒的戏码——成功搅浑了水。郝老四现在十有八九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人。
第三,风筝的交通线出了漏洞。这个漏洞必须堵上。但不是他来堵——他没有权限也没有渠道直接干预风筝那边的安全问题。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风筝。
怎么报告?
树洞。
风筝说了——以后用老办法。
陈岩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一下一下,跟心跳合上了节拍。
走到石阶顶端的时候,他停了。
前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杀意感知——
没触发。
陈岩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了马甲前襟的扣子上。
那个人动了。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月光照到了她的脸。
沈青竹。
她穿着便装——一件暗灰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没化妆。和白天在军统大礼堂上那个涂正红口红的女军官完全不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陈岩的手没从马甲上挪开。
沈青竹走近了两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到了陈岩脚边。
“较场口出了枪战。范绍增的人已经在骂娘了。”她的声音不高,“重庆城半夜在较场口开枪还敢喊''''军统第九组''''的人——不多。”
“我没——”
“你的嗓门在赌场里喊出来,三条街外都听得见。”
陈岩把手从马甲上放下来了。
“那你是来抓我的?”
沈青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牛皮纸裹着,上面没写字。
她把纸包递过来。
“你的手臂还没换药。里面有磺胺粉和新的纱布。”
陈岩看着那个纸包。
愣了一秒。
然后伸手接过来。
纸包很轻。
“沈座——”
“有件事。”沈青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降了半度。“今天下午,行动处收到一条线报——中统行动科在较场口布置了一个行动。目标代号''''惊蛰''''。”
陈岩的脊背凉了一截。
“线报是行动处的内线从中统那边传过来的。”沈青竹看着他,“我不知道''''惊蛰''''是谁。但我知道今晚你去了较场口。”
巷子里安静了三秒。
远处有条野狗在翻垃圾桶,铁皮桶被推倒了,“哐当”一声。
“沈座是来问我''''惊蛰''''是谁的?”
“我不问。”沈青竹把手收回风衣口袋里,“我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又停了。
“陈岩。你身上有几条命?”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还没用完。”
沈青竹没回头。
“省着点花。”
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利落,干净。一下都不多。
陈岩站在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纸包。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光没了。
他把纸包塞进了西装内袋——和那二十两金子挤在一起。
口袋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被折腾得皱巴巴的西装,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嗤了一声。
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较场口方向,隐隐约约能听到范绍增的人在骂街。骂得很脏。涉及军统列祖列宗的那种脏。
陈岩竖起衣领,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