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币压在罐子上面。
然后他用折叠刀撬铁栅栏门的锁。
四寸的刀刃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一拧,锁簧断了。
他推开门,钻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暗巷。空气里带着厨余垃圾的酸臭味。巷子左转右拐,一百多米之后,通到了较场口外围的一条马路上。
他在马路上站了两秒。
回头看了一眼同福里的方向。
远远能听到赌场里传出来的嚎叫声和骂声。有人在喊“抓住他”。有人在喊“踩着我脚了”。还有人在喊——大概是那个光头壮汉——“谁放的炮仗!谁他妈在我地盘上放炮仗!”
陈岩把勃朗宁塞回马甲口袋,整了整领带——领带歪了,结被他刚才翻桌子的时候扯松了。
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在夜色中划过去。
穿透了巷子。穿透了马路。穿透了远处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后面的黑暗。
三秒后。
一辆黄包车从马路拐角处冲出来。车夫跑得飞快,光着的两条腿在月光下闪着汗光。
不是普通车夫。
是刘贵。
第九组后勤总管刘贵,穿着一件破汗衫,裤脚卷到膝盖,两条小腿上涂满了泥浆——伪装成黄包车夫的脏污。他拉着一辆从街角借来的(或者说是抢来的)黄包车,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位置、准时出现。
“组长!”刘贵的声音在喘息中断断续续的,“上车——!”
陈岩一步跨进车兜。
“走。鲁祖庙方向。”
黄包车拉起来就跑。
身后,赌场的方向传来了更多的枪声——两声、三声——那是中统的人终于从混乱中理出头绪、开始朝空放枪示警了。
但已经晚了。
陈岩靠在黄包车的兜子里,把脚翘起来搭在前面的横杆上。皮鞋的鞋尖上沾了一片扑克牌的碎屑——红心Q——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
他把那片碎屑弹掉了。
“组长,赌场里出了什么事?”刘贵边跑边问,嗓子都劈了。
“没事。赢了点钱。”
“……赢了还跑?”
“废话。赢了钱不跑等着被人追杀啊?”
刘贵不说话了。他只管跑。
黄包车在鲁祖庙方向的石板路上颠簸。夜风从两边灌进来,吹得陈岩的大背头散了几缕。他没管。
他从公文包里清点了一下——赢的筹码没带出来,但他在翻桌之前的最后两秒,把桌面上一摞百元面额的法币扫进了公文包里。数了数——六百块。
加上他带进去的本金——扣掉换筹码花掉的一千——还剩四千。
四千六。
赚了。
他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中统知道了“惊蛰”这个代号。
不是猜的,不是推断的——他们手里有确切的情报。时间、地点、桌号。三要素齐全。
这条情报从哪里来的?
风筝给他的信封里写着较场口赌场三号牌桌的接头信息。
中统拿到了一模一样的信息。
两种可能。
一,风筝的交通线被中统渗透了。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截获。风筝本人不知情。
二,风筝知情。
第二种可能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必须想。
豆花摊上的风筝——那个矮胖的、手上有持枪老茧的摊主——给了他信封之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不急着看。回去再拆。”
回去再拆。
如果风筝知道信封里的接头信息已经泄露了——他为什么不当面警告?
除非——风筝不知道。
或者——风筝就是泄露的源头。
不。第二种太疯了。排除。
那就是第一种。交通线被渗透了。
陈岩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风筝说过——“慢才安全。”
但今晚证明,慢也不安全。交通线一旦出了问题,任何渠道传递的信息都可能变成催命符。
黄包车拐过鲁祖庙的石阶,速度慢下来了。刘贵跑不动了,弯着腰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停。”陈岩跳下车。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百块法币塞进刘贵手里。
“辛苦了。车还给人家。别被人看见你的脸。”
刘贵攥着钱,点了点头,拉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