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掏出军统的证件,宪兵的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张黑白照片,又照了照他这张被发蜡糊得油光水滑的脸,犹豫了两秒,放行了。
回到“狗窝”之后,他没急着拆信封。
先检查暗哨。七道。一道不漏。全部完好——包括地板活动木板上新做的标记。
没人来过。
他把门栓从里面插死,黑布帘子又拉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透光之后,才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
信封用指甲挑开了封口的米糊。
里面一张纸。对折两次。
展开。
铅笔字,和豆花摊上法币背面的笔迹一致——圆润,工整。
内容不长。三行字。
“较场口地下赌场,三号牌桌。明日午夜。暗号:明月出天山。回:苍茫云海间。接头人代号:青瓷。青瓷持有物资清单与下一阶段行动纲要。务必亲取。”
陈岩把纸条放在灯下,反复看了三遍。
较场口地下赌场。
他对这个地方不陌生。昨天夜里他还带着第九组的人在较场口扫荡过——张三的小队就是从那片区域过的。
但昨晚扫的是地面上的旧货摊和暗巷,没动地下赌场。原因很简单——较场口的地下赌场不归军统管。那是重庆青帮老大范绍增的地盘。范绍增跟戴老板有交情,戴老板一般不去捅那个马蜂窝。
风筝把接头地点选在那里,有道理。赌场人多,三教九流,掩护条件好。
但——
陈岩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
不对。
什么地方不对?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法币出现在“狗窝”桌上。来人走的是地板暗沟。信物和接头流程都对。
第二,豆花摊上见了风筝。马灯灯罩的缺口标记、法币的锯齿咬合——双重验证通过。风筝给了信封。
第三,回程路上,杀意感知触发。中统的人出现在磁器口。
第四,信封里的任务——较场口赌场,明日午夜,三号牌桌,暗号对接。
问题出在第三条和第四条之间。
中统的人跟到了磁器口。
如果中统的目标是他陈岩——那中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从他出“狗窝”就跟上了?还是在磁器口才发现他的?
如果是前者,中统的人可能看到了他在豆花摊上和风筝接头的全过程。
如果中统看到了接头过程——那风筝给他的这封信,此刻的安全性就归零了。
不。不对。
他再想了想。
杀意感知触发的时间点,是他“走出”豆花摊之后。走了五十步才触发。说明那个灰布长衫的中统特务,是在他离开摊位之后才出现的。
有两种可能。
一,中统跟的是他,但跟丢过一阵子,在他离开豆花摊后才重新锁定目标。如果是这样,接头过程可能没被看到。
二,中统跟的不是他,而是跟的磁器口这片区域。他们可能在监控某个固定目标——比如那条古镇窄街上的某个铺面、某个人——然后陈岩恰好撞进了他们的监控范围。
第二种更麻烦。
因为如果中统监控的固定目标就是那个豆花摊——就是风筝本人——
陈岩的手停了。
风筝暴露了?
不。冷静。
他强迫自己把逻辑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再过一遍。
如果风筝已经暴露了,中统不会只派一个人拿枪站在巷子口。中统会直接动手抓人。磁器口那种地方,抓一个豆花摊老板,用得着犹豫?
那个灰布长衫的中统特务举着枪,但没开枪。没上来抓人。说明他的任务是跟踪,不是抓捕。
跟踪谁?
跟踪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磁器口出来。
他们跟的是陈岩。
但不是从“狗窝”就开始跟的。陈岩对自己的反跟踪能力有信心——出门时他检查过三次,身后干净。
那中统是怎么知道他今晚会出现在磁器口的?
有人通知了他们。
谁?
陈岩把纸条翻过来,凑到灯下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暗记。
他把纸条点燃了。火苗把铅笔字吞掉,灰烬落进搪瓷缸子的凉水里,散成一片黑色的碎屑。
然后他躺回硬板床上。
弹簧“嘎吱”了一声。
磁器口今晚的事,有两种解释。
乐观的解释:中统因为他在临江门搜了络腮胡那张排班表,怀恨在心,派人盯梢报复。磁器口的出现纯属跟踪常规操作。信封里的任务和中统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