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解释有一个恐怖的推论——
信息泄露的源头,要么在风筝那边,要么在他自己这边。
他这边不可能。他今晚的行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王麻子都以为他回了“狗窝”睡觉。
那就是风筝那边。
陈岩闭上眼。脑子里风筝那张矮胖的、沟壑纵横的脸一闪而过。
“风筝是代号。代号不是人。”
“我今天坐在你面前,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风筝在提醒他——下一次接头的人可能不是我。你要自己判断。
较场口赌场。明日午夜。三号牌桌。
去不去?
陈岩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蛇形水渍。
不去的后果:和组织的联络中断。新任务拿不到。他在军统内部的每一步行动都将失去指导,变成一个人的独舞。
去的后果:如果是陷阱,死路一条。
去。
但得做准备。
他从床底下拖出旧皮箱,把那套西装重新叠好放进去。明天午夜之前,他有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来布局。
陈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砖。灰砖上不知道哪年哪月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一个字。
“忍”。
上一个住这间屋子的人,大概也有难以忍耐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字,把眼睛闭上了。
——
第二天。
陈岩在第九组大院里待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磕花生米,边磕边跟王麻子扯淡。
“组长,那个嘉奖令——上面有没有写军衔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写了。即日起。”
“那上校的军饷是多少?”
“多少?”陈岩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够你吃两顿火锅的。”
“就这?”
“上校嘛,听着响亮。其实就是条咸鱼翻了个身,还是咸鱼。”
他嗑完了半斤花生米,抹了抹嘴,站起来。
“下午我出去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
“你管我什么私事。”陈岩拍了拍衣服上的花生壳渣,“你把昨晚扫荡行动缴获的那些密码本整理一下,按编号归档。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养伤了。”
“那您到底是办私事还是养伤?”
“都是。”
王麻子被他打发了。
陈岩出了第九组大院,没往“狗窝”走。他拐了个方向,去了较场口。
白天的较场口和夜里完全是两个地方。石板路上的小贩推着板车卖酸萝卜和米糕,几个穿旗袍的太太从一家布庄里出来,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布头。阳光照在青石板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赌场在地下。入口藏在一条叫“同福里”的死巷子尽头,一扇漆成黑色的铁门,门上连招牌都没有。白天铁门是锁着的。
陈岩没去铁门前面。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同福里的地形记了一遍。
巷子长约四十米,宽不到两米。两边是三层砖楼的侧墙,没有窗户。只有巷口和尽头两个出入口——铁门算一个,巷口算一个。
标准的瓮中捉鳖地形。
一旦在这条巷子里被堵住,跑都没地方跑。
赌场内部的布局他不清楚。但凭前世在东南亚地下赌场执行任务的经验,这类赌场一般分两层:地面层是堂口和赌台,地下层是金库和逃生通道。二楼——如果有二楼的话——通常是雅间或者老板的观察台。
“二楼暗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标了个红。如果中统要在赌场里设伏,二楼暗窗是最好的射击位。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退路隐蔽。
他走出同福里,在外围街面上转了一圈。
较场口周边的地形比磁器口复杂得多——交叉巷道、防空洞入口、老式天井民居——到处都是能藏人的角落。
如果今晚出了事,从赌场里冲出来之后往哪个方向跑?
他选了三条撤退路线。
第一条,往东走鲁祖庙方向。那边有一条通往储奇门的下坡石梯,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但跑起来快。
第二条,往北走临江门。临江门是他的地盘——昨晚才扫荡过,地形熟。
第三条——最极端的——直接钻进较场口防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