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的右手从桌下伸进了马甲口袋,指尖碰到了勃朗宁冰凉的枪身。
他没拔。
他用左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昨晚在桌上发现的那半张。
两半法币摆在醪糟汤圆的两侧。
摊主伸手,把两半推到了一起。
锯齿咬合。
严丝合缝。
第三个齿尖端的那个墨点——完整了。一半在这一侧,一半在那一侧。只有两张纸曾经是一体的,才能把一个墨点如此完美地分成两半。
陈岩的右手从马甲口袋里抽出来。
摊主看着他那只手。
“枪可以不拔。”摊主说,声音很低,“但你带了——这很好。说明你警惕性够。”
陈岩没接话。
摊主把合在一起的法币收了起来。
“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陈岩说。
摊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吃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岩看了那碗醪糟汤圆一眼。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甜酒酿里,热气还没散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
咬开。
芝麻馅的。
摊主看着他吃了一颗汤圆,才继续开口。
“你送出来的东西,组织都收到了。那三个人已经安全转移。太行山那边的药也到了第一批。”
陈岩嚼着汤圆,没出声。
太行山的药到了。
那些盘尼西林。那些绷带。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年轻战士。
他把汤圆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组织对你的评价是八个字。”摊主说。
陈岩抬头。
“孤胆深入,功勋卓著。”
八个字。
陈岩低下头,又舀了一颗汤圆。这颗是花生馅的。
“这八个字——”他嚼着汤圆,声音含混,“能换多少钱?”
摊主的嘴角动了一下。
“换不了钱。但能换一条命。”
他从围裙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封口用米糊粘着。
“新任务。”
陈岩放下勺子。
摊主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个不急着看。回去再拆。”
陈岩没碰信封。他盯着摊主的脸。
“你就是风筝?”
摊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起那碗已经冷了的豆花——陈岩剩下的那碗——喝了一口。
“风筝是代号。代号不是人。”他把碗放下,“我今天坐在你面前,明天可能就不在了。你记住任务就行。不用记我的脸。”
陈岩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薄薄的,里面像是一张纸。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把信封塞进了西装内袋,“我的安全屋——你的人从地板下面进来的那条暗沟——以后不要再用了。我已经做了新的标记。下次有人从那里进来,我分不清是你们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摊主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用老办法——树洞。”
“树洞太慢。”
“慢才安全。”摊主站起来,系了系围裙的带子,“你在军统的位置越高,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快的东西,都是要命的。”
他转过身,走回了灶台后面。重新变成了一个做豆花的矮胖老头。
陈岩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醪糟汤圆。
醪糟的甜味和辣豆花的麻味混在嘴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法币拍在桌上——十块。
“老板,多的不用找了。”
走出豆花摊。
磁器口的夜风带着江水的凉气和炒栗子的焦香。窄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几家铺子开始上门板了。
陈岩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慢悠悠地往镇口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了。
不是因为前面有人挡路。
是因为杀意感知——触发了。
画面炸进来。
不是正面的。是斜后方。距离大约三十米。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对着陈岩后脑勺的方向。
男人的脸——画面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人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陈岩看清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陈岩的脸。照片旁边放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的红色大字——
“中统调查处”。
中统的人。
陈岩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自然地搭在了西装扣子上——离马甲内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