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使馆区里面那些欧式洋楼比起来,这片居民楼寒碜得就像富人家花园墙外面的贫民窟。但正因为寒碜,所以安全——没有哪个情报机关会把重要据点设在使馆区的核心位置。太扎眼。
真正聪明的人,把据点设在使馆区的边缘。既能享受使馆区的外交保护屏障,又能利用居民楼的杂乱来隐蔽身份。
陈岩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这一点。
“秋蝉”不在武田的档案里。这个代号是他从前世某份解密文件的注脚里看到的——一行模糊的铅印小字,提到抗战期间日本陆军情报部在重庆有一个代号“秋蝉”的高级联络人,负责统筹所有在渝潜伏人员的行动协调。
武田的据点被端了,茶庄被砸了,修船厂被炸了——但“秋蝉”的位置从来不在这些下级节点的掌握中。他是上级。单线联络。只有南京那边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但陈岩有一条线索。
成衣铺掌柜走的方向:南城。
孟春来身上的桐油味,和成衣铺掌柜的苏北口音——这两个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范围。
凌晨五点四十。
陈岩带着三个人,摸到了南城使馆区外围那片居民楼。
他没有挨家挨户地踹门。
他站在街口,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居民楼群里有上百户人家。这个时辰,绝大多数人还在睡。偶尔有早起赶工的人翻身下床的声响,有婴儿的哭声,有鸡叫。
但在这些正常的声音之下,有一个不正常的——
电报机。
极其微弱的、“嘀嗒嘀嗒”的电报发射声。频率很快,发报手法熟练。
普通人听不到这种声音。电报机的机械振动被发报者用毯子或棉被包裹了,削减了大部分音量。但在凌晨五点四十分的安静环境里,那种有规律的、金属簧片振动的细微声响,对于陈岩那双经过特种训练的耳朵来说,就跟在空旷的山谷里敲铜锣差不多。
方向:西南侧。大约六十米外。三楼。
“跟我走。”
他们绕过两条小巷,找到了那栋楼。破旧的砖木结构,楼梯在外面,露天的那种,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
门关着。里面的电报声停了——发报完毕。
陈岩掏出枪。
他没踹门。
他敲了敲。
“咚咚咚。”三下。节奏均匀。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苏北口音,不紧不慢的:“哪个?”
苏北口音。
成衣铺掌柜。
不对——成衣铺掌柜是中间人。这个声音年纪更大,沙哑程度不一样。但口音一致。同一个地区的人。
“查水表的。”陈岩用本地话说。
“我家不欠水费。”
“那就是电费。开门。”
里面沉默了三秒。
杀意感知触发。
画面——门后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右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枪口对准门板,准备在门开的瞬间射击。
陈岩往旁边让了一步。
“砰!”
一颗子弹从门板里穿出来,打在了对面墙上。
陈岩没还击。他从腰间掏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把手雷从门板被子弹打穿的弹孔旁边——那块已经碎裂的木板缝隙里——塞了进去。
“卧倒。”
一声闷响。门板从铰链上飞了出来。
硝烟散开之后,房间里一片狼藉。一个男人倒在墙角,右手还攥着那把勃朗宁,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了一张倒扣的桌子后面。脸上全是木屑和灰尘,额角有一道流血的口子——不是弹片伤,是被桌腿砸的。
人活着。
手雷是土造的减装药款,杀伤半径小,陈岩扔的时候又故意偏了角度,爆炸的主要冲击波对着窗户去了。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窗框都飞出去了。
但人,他要留活的。
陈岩踩着碎玻璃走进去,一脚踢开那把勃朗宁,蹲下来看了看这张脸。
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不是纯粹的中国人面相。混血。中日混血。
桌上散落着一台被炸得变了形的电报机残骸、半杯没喝完的茶、以及一摞正在燃烧的纸——他在手雷爆炸前的那两三秒里点燃了桌上的文件。
火还在烧。
陈岩一把抓起旁边的茶壶,把水泼了上去。
火灭了大半。纸烧掉了一部分,但还有几张只烧了边角的残页。他捡起来抖了抖灰,凑到窗口的光线下看。
日文。竖排。毛笔字。内容是一份通讯日志,记录着过去一周内“秋蝉”接收和转发的各条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