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写不下去。是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花生油的味道。
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混着蒜蓉和辣椒面的呛人香气。王麻子这狗东西,不但买了花生米,还顺带从街上捎了一包油炸蚕豆和半只卤猪蹄。
“组长,吃点?您都一天没正经吃饭了。”王麻子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猪蹄的卤汁渗出来,在甄别报告的草稿纸上洇开了一片酱色。
陈岩盯着那片酱色看了两秒,骂了一句“你他妈报销”,然后把猪蹄拎起来啃了一口。
猪蹄很烂,卤得入味,骨头缝里的肉一扯就下来。
他一边啃一边想事情。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多钟头。风筝的回信收到了,那三个人会被转移。调和液的手脚也做了。马平那个搅屎棍也被沈青竹放出去搅周成了。
能布的棋都布了。
但还差一步。
名单这个东西,光靠他一个人在军统内部腾挪是不够的。戴老板迟早会把名单上的代号全部验证一遍——验到那三个被他替换掉的假代号时,戴老板不会找到对应的人。
找不到人,就会起疑。
起疑,就会反过来查他陈岩。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戴老板相信“名单本身就有问题”的理由。
什么理由最好?
——名单被人偷看过。
如果有人在陈岩之前或之后偷看过名单,并且把内容泄露给了日方,那么名单上某些代号“对不上”就有了合理解释:日方提前得到消息,把自己人撤了,留下的都是废棋和诱饵。
问题是:谁来当这个“偷看名单”的人?
他需要一个内鬼。
一个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正在替日本人干活的内鬼。
陈岩把猪蹄骨头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王麻子。”
“在。”
“第九组最近半年新进的人里,有没有后勤方面的?”
王麻子想了想:“有。三个月前补进来一个姓孟的老兵,四十多岁了,说是从后方补充团退下来的,腿脚不太利索。现在在院子里打杂,扫地搬货什么的。”
“谁介绍来的?”
“总务处那边塞过来的,说是安排了好几个退伍兵到各组干杂活。”
陈岩的眉头拧了一下。
总务处安排的。那就是没人仔细查过底子。
“叫什么?”
“孟春来。”
“叫他来搬个东西。”
王麻子不明所以,跑出去叫人。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的老兵走进了办公室。
个头不高,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活像一块被反复碾过的老树皮。左腿确实有点跛,走路时左脚拖着地面“嚓嚓”响。
“组长。”他的声音沙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神低垂,一副在部队里被班长骂惯了的老实样。
陈岩没抬头,继续啃他的猪蹄。油脂把嘴唇糊得锃亮。
“进来。把那箱子搬到里间去。”他用猪蹄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文具和旧档案袋。
孟春来走进来弯腰搬箱子的时候,从陈岩身边经过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陈岩的鼻子动了。
不是猪蹄的味道。也不是老兵身上那种汗臭和霉味。
是另一种东西。
很淡。淡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陈岩不是正常人。他在前世的特种训练中,嗅觉灵敏度被开发到了远超常人的水平。
那个味道——是桐油。
上好的桐油,刷在新家具或者木器上的那种。
一个月饷不到三块大洋的打杂老兵,身上带着桐油味?
桐油这东西,寻常百姓用不起。要么是新刷的家具,要么是——金条外面包裹的防潮油纸。
汪伪特务机构在收买线人时,惯用金条。而金条在运输过程中,为了防止氧化和受潮,外面会裹一层桐油纸。那层纸上的油味极其顽固,渗进手指的纹路里,三五天都散不干净。
陈岩继续啃猪蹄,眼皮都没抬。
孟春来搬完箱子,直起腰。
“组长,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滚吧。”
孟春来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步——
杀意感知触发了。
不是孟春来要杀他。
是画面。
脑海里闪过一帧极短的画面——一间逼仄的、墙壁发霉的出租屋里,孟春来跪在一个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