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王麻子在门外跳脚的声音。
“组长!组长!出事了!情报处的周成带人来了,说戴老板让他来提那批文件!”
陈岩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头疼欲裂。左腿上军医给上的药膏还没干透,绷带缠得歪歪扭扭,衬衫上全是黄褐色的碘酒印子。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排人。
打头的是周成,穿着笔挺的军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六个情报处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空文件夹——是来“装货”的。
周成的脸上挂着一种“这回轮到我了”的得意。那表情让陈岩想起前世大学食堂里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的室友。
“陈组长,戴老板有令——日方缴获文件全部移交情报处进行专业分析。名单甄别工作依然由第九组负责,但原始档案必须归我们管。”
他晃了晃手里的调令,盖着戴老板的大印。
陈岩看了那份调令一眼。
真的。
他靠在门框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周处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我没时间跟你聊。”周成的耐心显然有限,“让开,我要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你往楼下走干嘛?”
周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先来通知你一声,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陈岩没有动。
他就那么堵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光着脚,头发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痂——活像一个被房东催租催到门口的无赖。
“周处长,你说这批文件要移交情报处?”
“戴老板的命令。”
“好的。但我有个问题——你们情报处有几个人能看懂日文?”
周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有翻译——”
“你们的翻译叫什么?张国华?那个把''''大日本帝国''''翻译成''''大太阳王国''''的张国华?”
身后几个情报处的人脸色变了。
周成的太阳穴上跳出了一根青筋。
陈岩继续堵着门,一脸的无辜。
“我不是为难你。我是替你担心。这批文件里有大量的日文速记和暗语缩写,不是学过两年日文就能看懂的。你们拿回去翻译,少说要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翻译出来,再做比对分析,又是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名单上那些汉奸早跑没影了。”
他摊开双手。
“到时候戴老板问责,你猜他骂谁?”
周成的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陈岩趁热打铁。
“我有个建议——文件你拿走,没问题。但甄别工作不能停。我这边出人,配合你们情报处做交叉分析。日文部分我来看,中文部分你们来查。两条线同时走,效率翻倍,功劳对半分。”
他伸出手,冲周成笑了笑。
那笑容真诚得连王麻子都信了。
周成盯着那只手。
他当然不信。
但陈岩说的那番话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没法反驳——情报处确实没有靠谱的日文人才。整个军统里日语水平最高的几个人,两个在上海站已经失联,一个在总务处做翻译但只会书面日语,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活阎王。
“你想参与文件分析?”周成的声音阴得能滴出水来。
“参与?”陈岩嗤了一声,“周处长,我一个粗人,不懂分析。我就负责翻译和标注。你们怎么分析、怎么定性、最后报告上写谁的名字——全归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这叫什么?这叫——合作共赢。”
周成看了他很久。
最终,他没有握那只手。
“我会向戴老板汇报你的''''建议''''。”他转过身,“文件,今天下午之前必须移交。”
他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王麻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组长,你让他把文件拿走了?那咱们——”
“拿走好。”
陈岩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那是他在档案暂存室里,对每一份文件的标签编号做的速记。
二十七份文件。他动过手脚的有十一份。调和液的氧化时间大约是两个小时。从他离开暂存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四个小时。
那些痕迹现在应该已经完全干透了,和旧纸上的水渍融为一体。
但他还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