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箱金子,看着那堆从日本人保险柜里撬出来的绝密文件,一张脸的颜色在青、白、红之间轮流切换,精彩得能去唱京剧。
“这……这不可能!”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一个人,怎么可能端掉特高课的核心据点?这里面一定有诈——”
“诈你妈。”
陈岩扯开衬衫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道子弹擦伤的血槽。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和下水道的污水染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糊状物。
“周处长,你也来一枪?亲身体验一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又撸起裤腿,小腿侧面那块碎片伤的口子还在往外冒着混着脓的血水,看起来已经有感染的迹象了。
周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个伤口的视觉冲击恶心到了。
“够了。”戴老板开口。
两个字,不重,但周成的嘴立刻合上了。
戴老板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绕过大班台,走到了陈岩面前。
他低头看着陈岩的伤口——手臂上的和小腿上的——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岩那双被血丝和疲惫填满的眼睛。
“死了几个人?”
“我的人,两个。”陈岩的声音低了下来,“街上那次被日谍伏击,两个老兵替我挡了机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了嬉皮笑脸,也没有了那种市侩的油滑。只是干巴巴的几个字,像是从石头里挤出来的。
戴老板点了点头。
他走回大班台后面,坐下,拿起电话。
“接总务处。”
“给第九组拨五千块大洋的特别经费。阵亡人员的抚恤金,按一等功的标准,翻三倍。”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被这个数字吓住了,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的。”戴老板挂了电话。
他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快,但更仔细——他的手指在某几个代号上做了标记。
“情报处立刻介入,对名单上所有代号进行交叉比对——”
“老板!”陈岩跳了起来。
他那条受伤的腿一用力,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嗓门反而更大了。
“这份名单是我拿命换回来的!凭什么交给情报处?他们干了什么?周成连一根日本人的腿毛都没摸着,凭什么来摘桃子?”
周成的脸从白转红:“你——”
“你什么你?”陈岩转过头瞪着他,“十八梯炸成那个德行你看见了吧?那是老子炸的!你的人呢?你情报处的人在哪儿?在局里喝茶写检举信!”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戴老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张脏得不成人形的脸,凑到了戴老板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周成和沈青竹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下属,用这种姿态,用这种距离,跟戴老板说话。
整个军统,没有第二个。
“老板,这份名单的甄别和抓捕,必须由第九组来做。”陈岩的声音沙哑但很快,“不是我贪功——好吧,我就是贪功。但您想想,这些代号的情报来源是日方丙级机密,甄别工作需要有人能看懂日文原始档案。”
他拍了拍桌上那堆文件。
“整个军统,除了我,谁看过武田的完整档案?谁知道这些代号的对应逻辑?交给情报处?周处长连平假名和片假名都分不清——”
“放你妈的屁!”周成终于爆了。
“你看,他连这个都要骂人。”陈岩扭头冲戴老板摊了摊手,那表情委屈得像被同学抢了作业本的小学生。
戴老板没有表态。
他看着陈岩,看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敷衍,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行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要继续骂的周成。
“名单的甄别工作,暂时交给第九组负责。”
周成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但是——”戴老板的声音沉了下来,“四十八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的甄别报告。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需要立刻动手——四十八小时。”
“陈岩。”
“在。”
“这份功劳够你吃一辈子的。但你要是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交不出东西,之前的叛逃、私自行动、违抗通缉令——每一条,我都会跟你算清楚。”
陈岩“啪”的一声立正。
“老板放心。四十八小时太长了,给我三十六就够。”
他弯腰捡起那份名单,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那个动作的珍惜程度,跟他对待金子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伸手去够那个饼干盒。
“黄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