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上锁。
戴老板坐在他那张气派的红木大班台后面,桌上的大红袍冒着氤氲的热气。他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周成也在。
情报处长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是那种“证人到场了,好戏开锣了”的期待。
陈岩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戴老板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周成的目光像一把剪刀,恨不得把陈岩剪成碎片。
“好啊。”周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不加掩饰的讥讽,“咱们军统的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戴老板,您看——”
“砰。”
皮箱砸在了戴老板桌上。
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一半,濡湿了桌面上的几份文件。周成的话被这一声巨响截断了,他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形状,但声带罢了工。
陈岩没看周成。
他拉开皮箱的拉链,将里面的东西——那些从武田保险柜里搬出来的全部文件、地图、还有四颗完好的德制手雷——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戴老板面前。
手雷摆出来的时候,周成的屁股离开了沙发。不是站起来,是被吓得弹起来的。
“你——你疯了!带手雷进局长办公室!”
陈岩依旧没看他。
他从那堆文件的最底下,抽出了那份名单。
牛皮纸封面已经被泥水和血迹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把上面的日文标题露出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戴老板面前。
“老板。”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日本特高课在重庆最核心的地下据点,被我端了。负责人叫武田,军衔我没来得及看,但至少是个佐官级别。”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
“这些是他保险柜里的全部家当。地图、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账本——一页没少,全在这儿。”
他又拍了拍那份名单。
“这个,是重头戏。潜伏在国军内部的日伪人员名单,丙类机密。代号、活动区域、联络频率——武田那个犊子把家底都掏干净了也不肯给我看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我替他掏的。”
戴老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名单。
动作很慢。
他拆开封口的方式也很慢——像是在拆一封来自远方故人的、迟到了很多年的家书。
三页纸被抽了出来。
戴老板一页一页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和周成试图控制自己呼吸的、不太成功的努力。
第一页看完。
戴老板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页看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手很稳。
第三页。
他的目光在某几个代号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长了一点点。很微小的差别,微小到只有陈岩这种级别的观察者才能捕捉到。
看完了。
戴老板将三页纸码齐,放回牛皮纸封里,搁在了桌上。
他没有鼓掌,没有夸赞,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激动或欣喜的神情。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血污、臭不可闻、一条腿还在滴血的年轻人。
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上司看下属,不是伯乐看千里马。
是一个驯马人,在重新审视自己亲手训练的一匹烈马——这匹马跑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远,也更不可控。
“黄金呢?”
他开口了。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名单,不是关于据点,而是——钱。
陈岩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铁皮饼干盒打开,往桌上一推。
金锭在大红袍的茶香中闪烁着光芒。
“一共两百四十两。”陈岩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就是周成旁边那个——把周成挤得不得不往角落里缩了缩,“日本造币局的货,成色足。”
他又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扁平的小钥匙,丢在了金锭上面。
“南岸弹子石码头,第三个货仓。日本特高课的秘密军火库。里面有什么我没来得及细查,但估摸着不会少。”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名单一份,文件若干,地图若干,黄金两百四十两,军火库一座——哦对了,还有一辆日军吉普车,就停楼下了,油还是满的。”
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戴老板的茶杯上。
“老板,说了这么多,能不能赏口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