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炸进陈岩的脑子。
不是武田的画面。是那个工人服特务的——这家伙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套,脑子里想的是在武田下令之前先开枪把这个中国人打成蜂窝。
有意思。连狗都等不及了。
陈岩把嘴里那块牛肉咽了下去。
他看着武田。武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尺。桌上的清酒壶倒映着两张面孔,一张冰冷,一张——
在笑。
陈岩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嗜血的笑。是一种更让人背脊发凉的——遗憾的笑。
“武田先生。”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个还剩半罐肉的罐头放回桌上,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本来想跟你好好做这笔生意的。”
他的右手,在放下罐头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桌沿底部。
“可你们非要——”
他的手从桌底收回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团黏土状的深灰色物质,上面插着一根比牙签还细的铜丝引线。
“——逼我动粗。”
白鹤的脸刷白了。那坨东西他认识——C-2塑性炸药,德国货,巴掌大的一块就能把一堵砖墙轰穿。
这狗日的什么时候藏在桌子底下的?!
答案是十分钟前,他跟着白鹤走过走廊时。路过拐角那个挂着钥匙和通道图的木板时,他“不小心”用受伤的那条腿绊了一下,扶了把墙。
扶墙的左手,顺手在墙角的暗处粘了一小块炸药。
进这间饭厅的时候,坐下之前,他又“不经意”地用膝盖顶了一下桌子底部——那是第二块,提前在行军床下的弹簧里藏着的,趁白鹤来叫他吃饭时转移的。
两块炸药。一块在走廊拐角,正对着电线总开关。一块在桌子底部,离他三十公分。
第一块的引线,连着他左脚鞋跟里的一根磷条。脚跟在地上用力一碾——磷条摩擦点燃引线——走廊断电——整个据点陷入黑暗。
第二块,就在他手里。
“别!”白鹤的声音走了调。
武田没动。他的短刀握在手里,指关节绷得发白,但刀没有举起来。
他在计算。
陈岩也在计算。
据点里一共有多少人?从进来到现在,他听到过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那些藏在隔断墙后面,以为自己隐蔽得很好的暗哨——加上武田、白鹤、工人服特务、受伤的独眼龙——一共十一个。
减去受伤的独眼龙,有战斗力的十个。
他有两块炸药、一把从茶馆里顺来还没被搜走的折叠刀、一双比普通人快三倍的手、以及——
黑暗。
在绝对的黑暗里,杀意感知就是第三只眼。
够了。
“武田先生,我说最后一次——我不是军统的饵。”陈岩举着那坨炸药,口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耐心,“那三个安全屋的地址是真的,清洗时间表也是真的。你的人被伏击,只有一个解释——军统那边有人走漏了风声。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的管道漏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三个安全屋的地址和清洗时间,是他在出逃前,通过沈青竹的渠道,提前设置好的口袋阵。目的就是让日方派人去验证,然后被军统“恰好”兜住。
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用真实的伏击战果,来倒逼武田相信陈岩给的情报是真货。你的人确实被打了,说明那些地方确实有军统的布控,说明陈岩给的位置没骗你。只是清洗时间被提前了而已。
这套逻辑在正常情况下是说得通的。
但正常情况需要时间来消化,而武田显然已经没有耐心了。
“拿下他。”武田开口了。日语。
工人服特务的枪拔出来了。
白鹤往旁边一闪。
陈岩的左脚,在地面上,狠狠碾了一下。
走廊拐角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是有人在墙里面放了个鞭炮。
然后——
整个据点的灯,灭了。
彻底的、一丝光都不剩的、能让人瞬间丧失所有方向感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陈岩的身体在灯灭的同一瞬间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扔掉了手里那块炸药。不是引爆,是直接扔——扔向了工人服特务拔枪的方向。
“砰!”黑暗中一声枪响。工人服特务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中的是陈岩一秒前站的位置。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只闪了零点几秒。
但这零点几秒,对陈岩来说,比正午的太阳还亮。
那团枪焰照亮了工人服特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