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被改造过。墙壁刷了石灰,地面铺了木板,甚至还拉了电线,挂了几盏低瓦数的灯泡,散发着那种尿黄色的、有气无力的光。角落里搁着三张行军床,铺着日式的蓝白条纹毛毯,叠得棱角分明。
这不是临时据点。这是日本特高课在重庆最核心的秘密作战室。
陈岩被白鹤领进来的时候,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不大,也就四五十个平方,但通风、排水、隐蔽——三样全占了。出口至少两个,一个接十八梯的下水道系统,另一个从防空洞的通气孔接到地面。地面出口的方位,大约在临江门码头附近的一片棚户区下面。
好地方。难怪军统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
武田已经换了衣服。那身沾了蛛网和灰尘的蓝色外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军绿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的武士刀斜靠在办公桌旁的墙上,刀鞘上陈岩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了,但那道暗红色的痕还在。
“坐。”武田用中文说。
陈岩大大咧咧地往行军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弹簧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圈已经渗出血点的绷带,“嘶”了一声,又看了看小腿上那块被白鹤用碘酒简单处理过的伤口。
“武田先生,有没有白药?你们日本人那个止血粉也行。这他妈疼得我脑仁都跟着跳。”
武田没理他。
他走到作战室最里面的一面墙前,搬开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桌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灰涂层。武田伸手在涂层的右下角按了一下,一声沉闷的机簧响动之后,整块墙壁向内凹进去了两寸,露出了一扇嵌在墙体里的、厚重的铁门。
德国造的保险柜门。陈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菱形的品牌铭牌——克虏伯。
武田从衬衫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又从裤兜里摸出另一把。两把钥匙,两个锁孔,同时旋转。
“咔。”
铁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不大,也就一个鞋柜的尺寸。但塞得满满当当——三摞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两盒卷成筒状的地图,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饼干盒。
武田没去碰那些地图和饼干盒。他只拿出了最上面那摞文件中的一份。
牛皮纸封面,用日文写着一行竖排小字。陈岩的日语足够他读懂那行字——“华中方面军政治工作名录·重庆分册·丙类”。
丙类。在日本军方的保密体系里,丙类属于中高级机密。甲类是最高,乙类次之,丙类排第三。但对于一份潜伏人员名单来说,丙类已经是能要命的级别了。
武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三页纸。
他没有把纸递给陈岩,而是平铺在了办公桌上,用那盏台灯照着。然后侧过身,给陈岩让出了观看的角度。
“请。”
陈岩站起来,走到桌前。
三页纸,竖排书写,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更像是用钢版刻印的。每一行是一个代号,代号后面是简短的身份说明,再后面是对应的活动区域和联络频率。
没有真名。只有代号。
但陈岩知道,光是这些代号和活动区域,就足以让延安方面反向推导出整张网络的脉络。
他的目光,在那三页纸上扫过。
速度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他皱着眉头,嘴里嘀嘀咕咕,手指在其中几个代号上点了点,做出一副在仔细辨认的样子。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在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运转。
名单的排列方式、字体大小、行间距、页边的折痕——所有这些信息,被他的视觉系统在零点几秒内扫描完毕,转化成了一组精确的参数。
距离。角度。光线。
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用藏在打火机里的那台微型相机,将这三页纸拍下来。
这台相机是“风筝”通过那颗石子的秘密渠道,在两天前送到他手上的。外壳是一只最普通的美国产芝宝打火机,按下点火键的时候确实能打着火,但如果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先半按,再全按——就会触发内部的拍照机构。镜头藏在打火机侧面的出气孔里,胶片只有火柴盒大小,但足以拍摄八张清晰的近距离照片。
问题是时机。
武田就站在他身后两尺远的地方。白鹤守在门口。独眼龙虽然受了伤,但那只剩下的眼珠子,比六只正常眼睛加起来都好使。
三双眼睛盯着他。
没有机会。
除非——他自己创造一个。
陈岩的手指,在名单的第二页上停住了。
他盯着其中一个代号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的瞳孔放大了。
那种瞳孔放大的幅度和速度,是人类在遭受极度震惊时才会产生的生理反应。不可能伪装——至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