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散尽。卡车的轰鸣声和王麻子的叫骂声,都随着那几辆满载“亏本生意”的货车,消失在了重庆城的黑暗深处。一切都恢复了死寂,只有墙角那几盏昏暗的防空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几团无精打采的黄光。
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回到了两个小时前。
仓库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陈岩刚刚演完那场“被逼无奈,壮士断腕”的独角戏。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愤怒”和“憋屈”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第九组的特务们,被他那股子随时要杀人的疯劲儿吓得噤若寒蝉。那些临时雇来的苦力,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没人敢靠近他。
这就够了。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场即将开始的“亏本交易”吸引过去时,陈岩像一头烦躁的野兽,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之间来回踱步。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脚下却像装了最精密的罗盘,不着痕迹地,来到了仓库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这里堆放着三口最不起眼的木箱。箱子不大,上面也没有红十字的标记,只是用粗陋的麻绳捆着,看起来像是装什么不值钱的杂货。
可只有陈岩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整个仓库里最宝贵的——高纯度的磺胺结晶,还有几盒足以在手术台上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肾上腺素。
他蹲下身,像是在检查箱子捆得牢不牢。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箱盖上,遮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
他的右手,却在阴影的掩护下,做出了一个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动作。
一根细如牛毛的,闪着幽蓝寒芒的钢针,从他的袖口滑入指间。那不是普通的针,是他用一块瑞士钟表里的高碳钢发条,耗费了无数个夜晚,在砂轮上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前世用来在米粒上刻字的工具。
他的指尖,稳得像磐石。
钢针的针尖,落在了箱子底部,一颗用来固定的,锈迹斑斑的铁钉帽上。
“吱……吱吱……”
一阵比蚊蚋振翅还要轻微的声音,淹没在了院子里震耳欲聋的喧嚣里。
他的手腕没有动,动的是他那三根捏着钢针的手指。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到了微米的级别。在那不过黄豆大小的钉子帽上,在那片早已被锈迹腐蚀得凹凸不平的金属表面,他用一种鬼斧神工般的技艺,留下了一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排列有序的微小刻痕。
长痕,短痕。深,浅。
像岁月的磨损,像搬运时的磕碰。
可如果用十倍以上的放大镜去看,就能发现,那是一组最标准,最严谨的——摩斯密码。
他一连在三个箱子的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手法,留下了三个一模一样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那根钢针顺着袖口滑回臂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暴跳如雷的表情,冲着外面大吼一声:“他妈的!福源商行的人来了没有!”
一场黑吃黑的大戏,正式开锣。
而真正的信标,已经随着那三口最不起眼的木箱,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它真正的旅程。
……
几天后。
太行山脉,一处隐蔽在悬崖峭壁间的山谷。
这里没有重庆的灯红酒绿,只有猎猎的山风和崖壁上那几面被硝烟熏黑的红旗。一排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简陋窑洞,就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的野战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在这里是种奢侈品,空气里更多的是草药的苦涩和伤口发炎后那股子让人心焦的腐败味。
几辆伪装得像运粮草的卡车,在经历了九死一生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这里。
当第一口印着红十字的木箱被抬下来时,整个医院都沸腾了。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年轻战士,那些熬得眼睛通红的小护士,都从窑洞里涌了出来,看着那些箱子,像是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
医院的负责人,人称“老李”的李政委,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不像个政委,更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却比山里的鹰还要锐利。
他没有被眼前的喜悦冲昏头脑。
“都别动!小吴,带人警戒!其他人,按预案,清点入库!”
他亲自拿着撬棍,第一个上前开箱。
盘尼西林、磺胺粉、手术刀、绷带……
每打开一箱,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李政委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直到那三口用麻绳捆着的小木箱,被抬了过来。
“政委,这三箱是啥?没标记啊。”一个年轻的战士问道。
李政委的目光落在那三口箱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绕着箱子走了一圈,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