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辆道奇卡车的引擎在深夜里轰鸣，喷出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王麻子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湿毛巾，正一脚踹在一个磨磨蹭蹭的短工屁股上。
“都他妈没吃饭吗！给老子快点！天亮前这批货要是送不出去，老子把你们的骨头拆了当柴烧！”
院子里，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和木箱碰撞的闷响。第九组的特务，加上临时雇来的几十号苦力，整个场面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岩就靠在仓库门口的柱子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像个监工的土财主，眼神却像鹰一样，死死锁定着人群中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短工，又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搬运一排靠墙的木箱时，他脚下的地面因为前几天的雨，有些返潮。别的苦力都是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扔了事，只有他，在放下那只装着磺胺粉的箱子前，极其自然地，用脚把旁边一块干爽的破木板勾了过来，垫在了箱子底下。
一个无比细微，却又无比扎眼的动作。
这不是一个拿钱干活的苦力会有的习惯。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箱子里东西的爱惜。是一种只有把这些救命药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才会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陈岩的嘴角，在阴影里，无声地勾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朝着那个方向踱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冲着一个偷懒的特务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钱啊！还不快给老子搬！”
他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体夸张地朝着那个瘦小的短工撞了过去。
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的右手，闪电般地，摸向了自己后腰那把削水果的短刀。
一股冰冷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威胁，一闪而逝。
【杀意感知】——没有触发！
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
周围几个隐藏在暗处的，属于其他部门的眼线，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流露出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而眼前的这个短工，身体也同样绷紧了。
但他流露出的情绪，不是一个普通人面对威胁时该有的恐惧，而是一种……看到珍贵瓷器即将被打碎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极致的焦虑和恐慌！
他怕的，不是陈岩的刀。
他怕的，是陈岩撞翻他手里的药！
成了。
陈岩稳住身形，像是没事人一样，又踹了旁边一个苦力一脚，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他走回仓库门口，猛地把嘴里那根已经被唾沫浸软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操！”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只空木箱上，那只箱子被踹得四分五裂。
“妈的！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他这一声咆哮，像平地起了一声惊雷，整个院子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着他。
“组长，这……这是怎么了？”王麻子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
“怎么了？”陈岩一把揪住王麻子的衣领，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老子问你怎么了！情报处那帮狗娘养的，现在就在咱们大院外面布了不下十个暗哨！你他妈是瞎子吗！”
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药品，声音里充满了被逼无奈的愤怒和焦躁。
“这批货，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姓周的那个王八蛋，就等着老子把货运出去，好来个人赃并获！”
“留在手里，是死！运出去，也是死！”
他像是气急了，在原地来回踱步，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妈的！老子就不该贪这个财！这批货，今晚，就在今晚！必须给老子出手！不管多少钱，给钱就卖！老子宁肯亏死，也绝不让姓周的抓住把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贪财却又怕事，被逼到墙角的军阀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院子里，第九组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而那些临时雇来的苦力，则是个个低着头，生怕引火烧身。
只有那个瘦小的短工，在听到“给钱就卖”这几个字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微不可查的，亮光。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人群的掩护下，悄悄退到了院子边缘，对一个同样是短工打扮，负责监工的小头目，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那个小头目就找到了王麻子。
“王队长，”小头目点头哈腰，一脸的为难，“我们老板……福源商行的刘老板，听说陈组长要急着出货，就……就想问问……”
“问你妈的问！没看我们组长正烦着吗！滚！”王麻子一脚就把他踹了个趔趄。
“哎，等等。”
陈岩却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