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头一回被擦得锃亮。门口,王麻子带着两个手下,一人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往那儿一站,活像两尊门神。谁敢多往里瞅一眼,枪口就黑洞洞地对了过去。
仓库里,一箱箱贴着红十字封条的木箱堆得像山一样。盘尼西林、磺胺粉、手术器械……这些在外面能换金条的救命玩意儿,此刻就这么随意地码放着,散发出一股消毒水和金钱混合的,令人眩晕的气味。
陈岩搬了把太师椅,就坐在仓库门口,脚翘在面前一箱盘尼西林上。他手里没拿枪,也没拿烟,就拿着一块刚从食堂顺来的油饼,一口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都他妈给我听好了!”他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半个院子,“从今天起,这仓库里的东西,哪怕是一根针,一卷纱布,都是我们第九组兄弟拿命换回来的家当!”
他站起身,一脚踹在身旁的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他妈敢把爪子伸进来,别怪我陈岩不讲情面,先把你的爪子剁了,再把人扔进黄浦江里喂王八!”
他这副赤裸裸的土匪嘴脸,让院子里那些从窗户后面偷瞄的各科室人员,一个个心里直冒寒气。
王茂林那血淋淋的教训还摆在那儿呢。这位新上任的“活阎王”,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杀得神不知鬼不觉。
“听见没有!”王麻子扯着嗓子,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把胸脯挺得老高,“我们组长的话,就是军统的王法!”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岩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个贪婪成性,只认钱不认人的疯子。只有疯子,才不会引起真正的猎人的注意。
然而,接下来陈岩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走军统内部的渠道,更没有去找那些相熟的官商。入夜时分,他亲自押着两辆卡车,只带了王麻子和另外两个心腹,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短衫黑褂,一头扎进了重庆最龙蛇混杂的地下世界——十八梯黑市。
十八梯,白天是连接上下半城的陡峭阶梯,到了晚上,就成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法律,只有一条规矩:钱货两清,生死自负。
陈岩让王麻子把卡车停在巷子口,自己则拎着一个装满了盘尼西林的小皮箱,像个第一次下海的土财主,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黑市里最大的一家地下交易所“聚宝盆”。
“聚宝盆”里灯光昏暗,人影绰绰。空气中混杂着鸦片的甜腻、劣质酒精的刺鼻和人身上那股子长年不见光的酸腐气。每个人都用帽子或者面罩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而又贪婪的眼睛。
陈岩一进去,就径直走到了交易所中央那块用来发布交易信息的大黑板前。他没理会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啪”的一声拍在管事的桌上。
“德国原装,盘尼西林。”他打开皮箱,里面一排排的蓝色小瓶,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今晚,我放一批货。”
周围的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盘尼西林,这可是黑市里的硬通货,有价无市。
管事的拿起一瓶,拔掉瓶塞闻了闻,又用小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点了点头:“是真货。老板,您打算出什么价?”
陈岩咧嘴一笑,伸出两根手指。
“一盒,一百二十块大洋。”
这个价格一出,整个“聚宝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岩身上。
市面上的盘尼西林,早就被炒到了一百五十块大洋一盒,而且还是一瓶难求。这个价,不是便宜,是便宜得有些烫手了。
“老板,您没说笑吧?”管事的也愣住了。
“你看我像说笑的样子吗?”陈岩把那根金条往前一推,“我只要现大洋。今晚能拿出钱的,就来巷子口提货。过时不候。”
说完,他拿起管事桌上的一支粉笔,转身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了“盘尼西林,一百二十块大洋一盒,量大”这几个字。
在他写那个“大”字的时候,手腕看似不经意地抖了一下,粉笔“啪”的一声,断了。
他皱了皱眉,随手捡起另一截粉笔,在那一捺的末尾,补上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粉笔灰融为一体的,小小的钩。
做完这一切,他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在无数道贪婪、猜忌、审视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这片浑浊的水域里,有日本人养的鲨鱼,有中统的鳄鱼,但一定也藏着一条他想钓的,机警的鲤鱼。
接下来,就看谁先咬钩了。
一个小时后,“聚宝盆”里的人走空了一半。巷子口,王麻子和两个手下忙得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