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林那张从德国进口的红木办公桌还在,只是桌上的雪茄盒和古巴烟灰缸,换成了一套素雅的汝窑茶具,和一个插着一枝带刺白玫瑰的细颈水晶瓶。
空气里,再也闻不到那股子呛人的雪茄味,取而代de,是白玫瑰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墙角香炉里飘出的,檀木的沉静。
沈青竹就坐在这份沉静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热气的白水。
她升了。
王茂林倒台的第二天,戴老板的任命书就下来了。没有大张旗鼓的庆祝,一切都像这间办公室的陈设一样,安静,迅速,理所当然。
她赢了。
可她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这几天,她睡得更差了,哪怕加大了药量。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男人在水牢里,用那只流着血的手,将药片塞进她嘴里的画面。
他身上那股子混杂着血腥、汗水和硝烟的,充满了侵略性的味道,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进了她的鼻腔。
“叩叩。”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陈岩那张挂着标准无赖笑容的脸探了进来。
“沈处长,哦不,现在该叫您沈座了。恭喜恭喜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没拿东西,两手空空,那副样子,不像是来道贺的,更像是来收账的。
他走到那张办公桌前,也没等沈青竹发话,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目光在那只插着白玫瑰的水晶瓶上溜了一圈。
“啧,还是沈座有品味。姓王的那个土包子,就在这儿摆了个金蟾,俗气。”
沈青竹放下水杯,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噩梦,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污点,却也是她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最关键的那块垫脚石。
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更不是敌人。
他们是共犯。
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沾满了血的绳子,捆在一起的共犯。
“说吧,”沈青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要什么?”
陈岩像是就等着这句话,搓了搓手,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市侩。
“沈座,您看您这话说的,多见外。我陈岩是什么人,党国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搬!我能有什么想要的?我只希望您能领导咱们行动处,走向新的辉煌!”
他说得慷慨激昂,就差站起来敬个礼了。
沈青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陈岩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了两声,终于不演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小贩。
“沈座,您也知道,我那第九组,都是些粗人,干的也是些脏活累活。上次抄了姓王的老窝,是发了笔小财,可那点钱,买枪买炮,再给兄弟们发点安家费,早就见了底了。”
他开始掰着指头算账。
“金条美金,那都是死物,花一点少一点。我寻思着,咱们得找个能长期干的,来钱快的营生。”
沈青竹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岩的目光,落在了她桌上那份关于近期查抄物资的报告上,眼睛一亮。
“我想要个权。”
“什么权?”
“以后,军统所有部门查抄扣押的,那些个走私的医疗物资,都得先拉到我们第九组的仓库,由我们第九组的人,负责清点、登记、处置。”
沈青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那里面,是“毒蛇”捕猎前,最危险的寒光。
“医疗物资?”
“对。”陈岩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沈座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在黑市上,比金条还硬!一盒盘尼西林,能换半根大黄鱼!那些个消炎药、绷带、手术刀,哪样不是抢手货?这买卖,一本万利,还干净!”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
“您想啊,这些东西,查抄上来,账面上记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到时候,咱们把那不值钱的绷带纱布写多点,把那金贵的盘尼西林写少点。多的那部分,往黑市上一扔……嘿嘿……”
他搓着手,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到时候,挣了钱,我拿三成,剩下的,都孝敬您。您看怎么样?”
沈青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发财”二字的脸,心里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这的确像是陈岩能干出来的事。
贪婪,无耻,毫无底线,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而且,这事对她也有好处。第九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