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那句轻飘飘的,关于防潮布的问候,像一根无形的冰锥,悬在了王茂林头顶。
王茂林顶在陈岩额头上的那只勃朗宁,稳如磐石。可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国字脸,血色却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个处长该有的威严和愤怒,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像一条藏在华丽地毯下的,正在拼命挣扎的蛇尾,暴露了他内心山崩海啸般的惊骇。
陈岩没理会那支冰冷的枪口。
他甚至懒得去看王茂林那张已经开始扭曲的脸,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懒洋洋的口吻,开始往下说。
“上个月二十三号,夜里十一点。城西码头,七号仓库。”
“一辆灰色的斯蒂庞克卡车,车牌号是‘渝A741’。车夫是个独眼龙,外号叫‘李瘸子’。”
“三十箱盘尼西林,用装咸鱼的木箱装着。收货单上签的名字,叫‘王申’。”
陈岩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王茂林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对,我想起来了。王申,申诉的申。这应该是……您那位在海关缉私科当副科长的宝贝侄子,王克勤的化名,对吧?”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王茂林的神经上。
他额角的冷汗,下来了。
那不是紧张的细汗,而是恐惧催生出的,豆大的,混着油脂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脸部轮廓,滑进他那浆得笔挺的衣领里。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他咆哮起来,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已经乱了方寸的内心,“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堵住他的嘴!”
然而,这一次。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一起闯进来,本该是如臂使指的心腹,却没有一个动弹。
他们脸上的表情,比王茂林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握着枪,站在那里,像是几尊被雷劈傻了的木雕,目光在陈岩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和自己长官那张已经惨白如纸的脸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是烂人,是恶棍,但他们不是傻子。
陈岩说的这些细节,精准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这不可能是编造,更不可能是栽赃。
这是事实。
冰冷刺骨,足以将他们这位处长大人,连同他们这些帮凶,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事实。
陈岩根本没在意那几个已经开始动摇的“帮凶”。
他看着王茂林,像看着一只掉进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野猪,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
“王处长,你别急啊。账,还没算完呢。”
“那批药的货款,一共是两万美金。你让你侄子,用七十根大黄鱼在黑市上换的钱。”
“其中有五根,是你从行动处这个月的秘密行动经费里,偷偷挪出来的,对不对?”
“你做账的法子倒也聪明,伪造了一份‘围剿江洋大盗’的行动报告,说是在行动中,经费和人员都‘意外损耗’了。”
“可惜啊……”
陈岩叹了口气,那语气,惋惜得像是替王茂林感到不值。
“……你找的那个给你刻假公章的街头匠人,手艺太潮了。军统行动处的公章,‘行’字的最后一笔,因为磨损,会有一个微小的缺口。而你那份报告上的章,太完美了。”
“轰——!”
如果说之前那些话是铁锤,那么这最后一句,就是一颗在王茂林脑子里轰然引爆的炸弹!
完了。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疯子,这个魔鬼!他不仅知道自己走私,还知道自己挪用公款!甚至连自己伪造公文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一股极致的,混杂着羞辱和恐惧的怒火,彻底烧毁了王茂林最后的一丝理智。
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一个字都不能再让他说出去了!
只要他死了,这一切就都死无对证!
自己还是行动处的处长,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党国栋梁!
死!
必须让他死!
一股浓烈到化为实质的杀意,从王茂林的身上,轰然爆发!
他顶在陈岩额头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食指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开始向后,缓缓地,压下!
就是现在!
就在王茂林的杀机攀至顶点的千分之一秒!
正带着一脸悲悯笑容的陈岩,脑袋里,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地,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