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杯盘狼藉的八仙桌,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雨地里。一边是人间烟火,另一边,是阴阳两隔。
张三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罗森药房……炸了?”
“被夷为平地?”
第九组剩下的人,好不容易因为那顿丰盛的酒席而缓过来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惨白。
完了。
唯一的线索,断了。
这条线,是组长自己“算”出来的。现在线断了,岂不是证明组长算错了?在这军统里,算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陈岩却像是没听见。
他慢条斯理地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急什么。”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鱼咬了钩,总要挣扎几下的。”
他低下头,看着尸体那张青紫色的脸,嘴角的弧度有些玩味。
“现在,是时候看看,这条鱼的肚子里,到底吞了什么宝贝了。”
他冲着墙角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废物,勾了勾手指。
“把‘客人’,抬回屋里去。”
“把门关上,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那具尸体被重新放回了担架,摆在屋子正中央。
陈岩让王麻子把所有的灯都点上,一时间,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没戴手套,就这么赤着手,开始了新一轮的检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仔细。
他没有用军统那套开膛破肚的粗暴路数,他甚至没有碰尸体。他只是蹲下身,像一个挑剔的古董商,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品。
“死者身高约一米七二,体重六十五公斤,骨架偏小,不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
他一边看,一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屋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麻子和张三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组长在干什么。这跟查案有关系吗?
一个奉命留下来“协助”的行动处尉官,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陈岩没理他。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死者那双紧握的拳头,指着上面已经干涸的泥土。
“指甲缝里有三种泥土。表层是城区的黄泥,中层是码头特有的河沙淤泥,最深层的……是观音岩一带的红土。说明他最近三天,至少去过这三个地方。”
他又捏开死者的嘴,看了看牙齿。
“臼齿磨损严重,但门牙完好。爱吃硬食,说明是北方人。牙根有轻微的烟渍,抽的是劣质的旱烟。”
接着,是鞋子。
他脱下死者的布鞋,在灯下仔细端详鞋底的纹路和磨损。
“鞋是新的,但后跟内侧磨损严重。说明他有轻微的内八字,而且习惯用脚后跟发力。这种走路姿态,常见于……黄包车夫。”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第九组的特务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验尸,而是在听一个算命先生解签。
那个行动处的尉官,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陈组长,真是好眼力。”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又是车夫,又是北佬,还去了三个地方。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就算他昨天去过戴老板的卧室,今天也只是块烂肉。”
陈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位兄弟说得对。”
他点点头,态度诚恳得像是真心接受了批评。
“人死了,确实就没用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靴子里,拔出了那把审讯黑木时,沾过血的匕首。
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寒芒。
行动处那尉官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陈组长,你……”
陈岩没看他,只是拿着匕首,重新走回尸体旁。
他没有去剖开尸体的胸膛,也没有去切开喉咙。
他的目光,落在了尸体腹部左侧,一道不起眼的,早已愈合多年的旧伤疤上。
那是一道大约三寸长的手术疤痕,缝合得很粗糙,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装神弄鬼。”
那尉官见他没冲着自己来,胆子又大了起来,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在他看来,陈岩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故弄玄虚,为了掩盖他束手无策的窘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