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绿色的银行台灯,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孤零零的光晕。
沈青竹端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破译科转来的密电,神情专注。她的办公室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整洁,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纸墨香。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没有敲。
沈青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是马平。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件本该挺括的风衣,此刻皱得像块咸菜。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鬼。
最扎眼的,是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一个锦盒。那盒子做工精美,却在往下滴着水,滴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滩肮脏的痕迹。
沈青竹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到马平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上。
“任务,失败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马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牙齿却上下打颤,发出一连串“咯咯”的声响。他一步步挪进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处……处座……”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吓人。
他把怀里那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青竹那张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
“砰。”
一声轻响。
锦盒与桌面接触的地方,迅速渗出一圈暗红色的水渍。一股混杂着雨水、泥土、还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腥臭,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沈青竹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这种肮脏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的领地。
“这是什么?”
“是……是陈岩……”马平的声音都在抖,“他让卑职……带给您的……见面礼。”
沈青竹没有再问。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捏住了锦盒的铜扣。
“啪嗒。”
盒盖弹开。
一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仿佛凝成了实体的血腥恶臭,如同出笼的野兽,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
那是新鲜的血液、温热的脑浆、混合着骨头碎渣,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一路的,最原始、最野蛮、最能唤醒人类最深层恐惧的……死亡的气味。
锦盒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被暗红色粘稠液体彻底浸透的……军装上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了。
沈青竹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那里。
她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丹凤眼,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瞳孔深处,那件血衣的轮廓,被无限放大,最终,幻化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粘稠的,猩红色的海洋。
世界,失去了声音。
只剩下那片红色,在眼前疯狂地旋转,翻涌,咆哮。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那股腥臭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狠狠灌进肺里。
“他还……他还让卑职带句话……”马平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死寂。
“他说……如果以后觉得办公室里太闷,他不介意,每天都送一盒像这样‘新鲜’的……红颜料,去陪您……解解闷。”
红颜料……
红……
轰!
沈青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一股巨力击中胸口。她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褪为苍白,最后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她桌上的那支钢笔,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药……”
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惨白的嘴唇里挤出。
马平愣了一下,没听清。
“药!”
这一次,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带着一种即将溺死的绝望!
马平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他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连同水杯,一起递了过去。
沈青竹一把抢过,甚至等不及喝水,就将那几片药,胡乱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干咽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以一个剧烈的幅度,不停颤抖。
那双曾经让整个重庆地下世界都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任何冰冷和威严,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溃的,狼狈不堪的……恐惧。
她看着马平,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