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割着前院里每一个活人的神经。王强和孙麻子那已经变了调的哭嚎,从最开始的尖利,到现在的微弱,最后,被一声沉闷的填土声彻底掩盖。
死了。
又死了两个。
院子里剩下的十几号人,站在这片被血水和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地里,一动不动。他们像一群被雷劈傻了的木桩子,连呼吸都忘了。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骚臭,钻进鼻腔,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浓痰,堵在每个人的喉咙里。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血染红的泥水,生怕一抬头,就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陈岩就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那把还在散发着热气的勃朗宁,被他随意地插回了后腰。他掏出剩下的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
他就那么叼着烟,目光幽幽地扫过面前这群已经吓破了胆的废物。
良久。
“你,还有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人群里两个抖得最厉害的家伙。
那两人浑身一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去。”陈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把赵德全的办公室,给我搬空。所有东西,一件不留,全都搬到院子里来。”
“是……是!组长!”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冲,仿佛晚走一步,就会被那两具尸体拽住脚脖子。
很快,办公室里那些破烂的桌椅、文件柜,被一件件扔了出来。最后,两个特务吭哧吭哧地,从里面抬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箱。
“咣当”一声。
保险箱被重重地扔在院子中央,离赵德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不到半米远。
“有意思。”陈岩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厚重的铁门。“一个破行动组的副组长,还学人家藏金屋。”
他转过头,看着一个手里拿着铁撬的特务。
“会开锁吗?”
那特务脸都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废物。”
陈岩骂了一句,从那特务手里夺过铁撬。
他没去找什么密码,也没去研究锁眼。
他抡起铁撬,对着保险箱的门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撬和铁门碰撞,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哐!”
“哐!”
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砸落,都带着一股不把这铁疙瘩砸烂誓不罢休的狠劲。那沉闷的撞击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终于,在十几下野蛮的重击之后,门轴不堪重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彻底变形。
陈岩扔掉铁撬,双手抓住门边,猛地向外一拽!
“吱嘎——”
厚重的铁门,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扯了下来!
霎时间,满院金光。
一捆捆用油纸包着的法币,一叠叠花花绿绿的地契房契,还有……码放得整整齐齐,黄澄澄,明晃晃的金条!
在阴沉的雨天里,那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震惊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陈岩看都没看那些钱,只是弯腰,从保险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份用油纸包好的文件。
他展开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高高举起。
那张委任状上,汪精卫伪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徽印,和“上校督察”四个字,刺眼夺目。
院子里,不少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跟着赵德全干过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谁知道这份文件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陈岩的目光,从那几个脸色有异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笑了。
他从旁边一个火盆里,夹起一块还在燃烧的木炭,将那份足以让在场一半人都掉脑袋的委任状,凑了过去。
火苗“呼”的一下,舔上了纸张的边缘。
黑色的烟,卷着灰烬,飘向天空。
陈岩就这么举着,看着那份罪证,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纸角也燃烧殆尽,他才松开手,任由那撮黑色的灰,散落在脚下的金条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脚,踩在了那堆金灿灿的财富上。
“在我陈岩这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