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血水和泥水的混合物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都像是一柄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王强和孙麻子的心脏上。
两人站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仿佛这样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可怜的暖意。但他们只感觉到了彼此身体传来的,同样冰冷的颤栗。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个魔鬼,踩着李彪还在冒着热气的脑浆,面不改色地,向他们走来。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冲刷不掉他眼底深处那抹玩味的、看穿一切的漠然。
近了。
更近了。
王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独属于死亡的气息。
然后,陈岩停下了。
他停在了孙麻子的面前。
那个因为极度恐惧而浑身肥肉都在颤抖的胖子,此刻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张着嘴,想求饶,想辩解,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陈岩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将嘴唇凑到了孙麻子的耳边。
他的动作很轻柔,姿态甚至有些亲昵,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被外人听见的秘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风雨和孙麻子能听见。
“孙麻子,你真名叫孙大福吧?”
“老家,河北保定府的。”
孙麻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从这个魔鬼嘴里说出来,却让他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雪地里。
陈岩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耳语般的音调,轻飘飘地往下说。
“你上个月,从你那个日本相好手里,拿了三根金条。”
“其中一根的底部,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樱花的旁边,还有一行编号。”
陈岩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是……‘昭7-349’。”
“我没记错吧?”
“轰!”
孙麻子的脑子里,仿佛被引爆了一颗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骨头和血液!
那串编号!
那串只有他和那个日本人,天知地知,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编号!
这是他藏在内心最深处,最黑暗,最肮脏的秘密!
这个魔鬼……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噗通!”
孙麻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在地上,他是摔在地上。
膝盖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顺着他的裤管,迅速在脚下的泥水里晕开。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像个坏掉的提线木偶,跪在那里,疯狂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嘴里,是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哀嚎。
院子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特务们,看着丑态百出的孙麻子,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茫然。
他们听不清陈岩说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新来的组长,只是在孙麻子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就把一个平时偷奸耍滑、胆大包天的老油条,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
这比刚才一枪爆头,还要来得震撼,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陈岩直起身,看都没看脚下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废物。
他转过身,面向了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王强。
此时的王强,脸色已经不能用煞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色。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嚎失禁的孙麻子,看着那个缓缓向自己走来的魔鬼,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他不知道陈岩对孙麻子说了什么。
但他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
陈岩走到他面前,用同样的方式,微微俯身,凑到他的耳边。
“王强。”
陈岩的声音,依旧轻柔。
“‘杜鹃啼三声,古槐落叶时’。”
王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最细的针尖!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了!
这句诗!
这是他和中统那个单线联系人,定下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