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书记员,还有那些刚刚见证了“神迹”的校级军官,像一群被惊扰的苍蝇,嗡嗡地围着那扇敞开的铁门。
沈青竹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气,至今没有消散。
她看着陈岩消失的拐角,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个漠然的背影。
一个特务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又猛地退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还有一个食盒。
“处座,这……这是刚才那个活阎王……不,是陈岩,进去之前提的东西。”
特务的声音发颤,像是手里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沈青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
她想起陈岩的要求。
一身干净的衣服。
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这个男人,在踏入地狱之前,想的不是如何求生,而是如何体面。
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可怕。
“把衣服给他送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另外,备车。”
陈岩没有被带回任何一间囚室。
他被引到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洗漱间。
热水从水龙头里哗哗流出,冲刷掉他身上的血污和晦气。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年轻,轮廓分明,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疲惫。
他慢条斯理地刮掉胡茬,换上那身特务送来的干净衬衫和西裤。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当他从洗漱间走出来时,整个人焕然一新。
除了眼神深处那抹化不开的疯狂,看起来倒也像个斯文体面的读书人。
门口,沈青竹在等他。
她换回了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脸上的冰霜比之前更厚了三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便转身走在前面。
高跟马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冷硬,像一种节拍。
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无数道明哨暗卡。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
这里没有任何守卫,只有一株上了年头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着枝丫。
“老板要见你。”
沈青竹停下脚步,侧过脸,第一次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他。
“进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警告,还是提醒。
陈岩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或者森然可怖。
很普通的一间书房。
一盏昏黄的台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满墙的书。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似乎在练习书法。
他的身形有些清瘦,动作不疾不徐,一笔一划,皆有章法。
陈岩进来,他没有回头。
沈青竹跟了进来,也只是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像个恭顺的学生。
整个屋子,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压抑。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充斥着这个空间。
终于,那人写完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气,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重庆的雨,又湿又冷。”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浙江口音,像个教书先生。
“淋了雨,要喝点热茶,驱驱寒气。”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陈岩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去看那人,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幅刚刚写好的字上。
四个字。
“知人善任”。
笔力雄健,入木三分。
“他们都叫你活阎王。”
戴老板看着陈岩,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阎王,好啊。”
“我这军统,最不缺的就是小鬼。缺的,就是能管住这些小鬼的阎王。”
陈岩的眼皮抬了抬。
“老板过奖。”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死囚。”
戴老板笑了笑,不置可否。
“黑木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名单,我已经看到了。很有价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