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上午九点,北京。周志远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想。这种放空的感觉很陌生,从汉东到现在,快一年了,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查完一个案子,接着查下一个。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从一张网到另一张网。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跑,他就得追。
手机响了。是陈海。
“周组长,陈主任让我通知您,下午三点去部里开会。滇省的案子,要当面汇报。”
周志远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起来,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但还没下。北京秋天的雨总是这样,憋着,憋着,憋到你觉得不会下了,它突然就来了。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父亲看的不是窗外,是那些他办过、没办完的案子。是那些他帮过、没帮到的人。是那个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公道。他没等到,但有人等到了。
下午三点,最高检会议室。张检坐在主位,陈继忠坐在旁边。周志远坐在对面,面前摊着滇省的材料,厚厚一摞。老周和陈海坐在后面,小赵在电脑上做记录。
张检清了清嗓子。“志远,滇省的情况,你先说说。”
周志远翻开材料。“滇省的新能源项目叫‘澜沧江水电基地’,是国家重点工程,总投资两百多个亿,国家补贴五十多个亿。项目建设单位是‘华能新能源’,法人代表叫赵志远,是华泰来的侄子。华泰来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赵志远在滇省干了五年,拿了几十个项目。手法跟青甘省、辽省、宁省一模一样。没有招投标,设备以次充好,补贴虚报冒领。”
陈继忠说:“滇省纪委查了多久?”
周志远说:“查了一年。查不下去。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没人敢动。赵志远在滇省的关系网很深。省里有,市里有,企业里有。他叔叔华泰来虽然倒了,但华泰来的人还在。那些人,分布在滇省各个部门,替他看门,替他办事。”
张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前。“滇省在西南,边境线很长。那些钱,会不会从滇省流到境外?”
周志远说:“有可能。华能新能源在缅甸、老挝、越南都有项目。那些项目,很多是空壳,没有实际运营。钱从国内转出去,在境外转一圈,又回来了。洗钱的手法,跟华泰集团一模一样。”
张检转过身。“志远,这个案子,比宁省的复杂。宁省在内陆,钱跑不远。滇省在边境,钱一出去就不好追了。你到了滇省,先查资金流向。钱去了哪儿,谁经手的,谁批的。查清楚了,再查人。”
周志远说:“好。”
张检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滇省的黑恶势力,比辽省严重。赵志远在滇省养了一帮人,专门替他摆平麻烦。谁挡了他的路,轻则被打,重则没命。你到了滇省,一定要注意安全。”
周志远说:“我知道。”
晚上七点,周志远回到招待所。老周在房间里整理材料,陈海在打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天黑了,长安街上的灯亮了,一串一串的。他想起高育良说的那句话。“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过去,华泰来编织了一张网,从北京撒出去,罩住了半个中国。现在,网破了,但网眼里的鱼还在游。有的在青甘,有的在辽省,有的在宁省,有的在滇省。游来游去,游不出这片海。
他转过身。“老周,滇省的材料,你都看了吗?”
老周说:“看了。华能新能源在滇省的项目,比盛能集团的还大。两百多个亿,五十多个亿的补贴。赵志远比他叔叔还能捞。”
周志远说:“不是他能捞。是地方大,项目多。华泰来在位的时候,批了滇省很多项目。那些项目,后来都给了赵志远。华泰来倒了,项目还在。赵志远还在,他手下那些人还在。”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滇省的材料,翻开第一页。赵志远的照片印在上面,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笑得很斯文。这个人,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可他做的事,跟大学教授没关系。他在滇省干了五年,捞了几个亿。他的钱,从国内转到境外,又从境外转回来。洗钱的手法,跟他叔叔一模一样。
周志远合上材料,关了灯。明天,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