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兰慧发出去的。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从陆峥那里要来的照片。齐建山戴着手铐被押进看守所的侧脸,低着头,佝偻着背,灰白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和那个她曾经跪拜的“金刚上师”判若两人。
群里起初是死寂的。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人回复。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个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之后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可兰慧知道她们都在看,那些灰色的头像背后,是一双双盯着屏幕的眼睛,是一颗颗被恐惧和犹豫塞满的心。她们被齐建山的诅咒恐吓了太久太久,哪怕看到了那张照片,心里依旧充满了恐惧。害怕这是齐建山的试探,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遭到反噬,灾祸降临。
兰慧没有催促。
她又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输入框里,打了很久,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完整地发了出去。
她说了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拨通那个电话的,说了陆峥和苏沉是怎么耐心地听完她的哭诉,说了警方是怎么从几十万条数据里挖出齐建山的所有罪证,说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金刚上师,就是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骗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编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欺骗。
她说:“姐妹们,没有诅咒。没有业障。没有反噬。那些都是他编出来吓唬我们的。”
群里依然安静。可兰慧看到对话框上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在反复试探自己的脚步。
终于,有人发了第一条消息。
“我也被他骗了,我愿意站出来,指证这个骗子。”
头像是一个中年女人的侧脸,名字叫“向日葵”。群里的人都知道她,她是被齐建山骗得最惨的几个人之一,全部积蓄被掏空之后,丈夫和她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靠打零工过日子。
可她从来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只是偶尔发一个“嗯”或者“收到”。这一次,她打了两行字,后面跟了好几个感叹号,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部炸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群里的消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也要指证他!他把我的养老钱都骗走了!”
“还有我!他逼我写欠条,逼我去借钱,说不借钱就是不诚心!”
“我是被他用双修的名义骗了身子,这些年一直不敢说,怕被人笑话。现在他进去了,我不怕了!”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往上滚,屏幕翻了一页又一页。有人发转账记录的截图,有人发聊天记录的截屏,有人发了一整段语音,声音沙哑却坚定。
那些积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秘密,像决堤的水一样从手机屏幕里涌了出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谎言摧毁的人生,每一段文字背后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暗岁月。
短短三天时间里,专案组就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几十名受害者提交的证据。
快递包裹一个接一个地堆在收发室的架子上,沉甸甸的,拆开之后是打印出来的一沓沓银行流水,是复印得整整齐齐的聊天记录截图,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证词。
有人把证据装在大号的快递信封里,信封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生怕里面的东西掉了;有人把材料的每一页都编了号,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在页眉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还有人手写了一封信,信纸被泪水浸湿过,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程雪专程从外地赶到了临江市。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她的全部积蓄,却不是钱,而是证据。
她来到市局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门卫大爷看到她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问她找谁,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才说明白。
赵磊把她带到接待室的时候,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包里还揣着几个凉透了的馒头。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转账记录,打印得清清楚楚,从第一笔几百块到最后一笔几万块,按时间顺序排好;聊天记录截图,贴在一本旧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还有一张齐建山的照片,是从他朋友圈里截下来的,照片上的“上师”穿着金色僧袍端坐在蒲团上,嘴角带着慈悲的微笑。
她把那张照片递给赵磊的时候,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