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医疗所地下二层。
特级无菌舱的阵法光晕完全收束,归于死寂。
徐昆靠在走廊的金属墙壁上,看着老医修王主任将八枚耗尽灵气的劣质晶石从阵眼里抠出来。玻璃圆筒降下。
楚灵躺在凝胶床上,身上的龟裂死皮已经尽数脱落,新长出的皮肉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曾经炼气九层大圆满带来的那种锋芒与力量感荡然无存。
此时的她,呼吸轻浅,只是一副比凡间普通女子还要孱弱几分的凡胎。
“命是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以后的日子,切忌动怒,避风寒。至于吐纳修炼的法子,趁早绝了念头。”
王主任一边将病例夹塞进袖筒,一边冷硬地抛下医嘱,转身便走。
在这个每天都有修士陨落的地方,他没多余的同情心分给一个废人。
徐昆走进病房,将一个从街边摊位淘来的灰色布包扔在床尾的铁栏杆上。
“出院。”他开口,干脆利落。
楚灵撑着床板坐起身。她拿起布包里的粗布长衣。
手指触碰到粗糙布料的瞬间,指节极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一股钝痛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手腕。以前提着几十斤重的玄铁战刀连斩十几个伪人都未曾手抖,现在连换件衣服都觉得肩膀酸痛。
徐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上前搭把手的打算。
修仙界不相信眼泪,他深知过度的怜悯只会摧毁这女人仅剩的自尊。
一套宽大的灰色长衣套在楚灵瘦削的身上,显得极其空荡。
她找了根黑色的布条,将乌黑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没有了往日那股雷厉风行的飒爽,多了一种病态的冷寂。
推开医疗所的大门,外城的天空呈现出压抑的铅灰色。
徐昆在背风的墙角站定,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在黑市搞来的粗制卷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灭。
“你交代的那些事,办妥了。”
他吐出一口辛辣呛人的白烟。
楚灵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
这才走了不到半里路,她的额头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被“锈斑”污染的恶劣空气,对凡人体质极不友好。
徐昆夹着烟,掸了掸烟灰:
“三十两下品灵石,我均分成三份。老王家、瘦猴家,还有圆脸胖子家里,都送到了。”
在跑腿的这半天里,徐昆把修仙界底层摸得明明白白。
哪有什么御剑乘风九万里的洒脱,有的只是为了几粒掺沙子的灵米互相倾轧的残酷。
一条人命换来的几两碎灵石,就是家属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徐昆把抽剩的烟蒂丢在泥水里,抬脚碾灭:
“还有一件事。如你所料,上头没给那几个人发半块灵石的抚恤金。”
楚灵抬起头,眼神极冷。
“团灭的队伍,死无对证。防卫局的后勤账房向来会把这笔账做平,落进私人口袋。常规操作。”
她给出了答案。
死人不会敲登闻鼓,没人会为了一个全军覆没的第七小队去跟手握财权的后勤官硬碰硬。
徐昆盯着她的眼睛:“那这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还没死。”楚灵转身,目光穿透灰霾,直直锁定防卫局总部所在的内城方向,“按照局里的铁律,只要有一人生还,并当面提交了现场战报。抚恤专款就必须足额核发。他们敢私吞这笔钱,前提是认定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去要,他们得吐出来。”
徐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你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是。大门外的站岗守卫稍微释放一点灵压,都能震碎你的五脏六腑。去送死?”
楚灵背脊挺得笔直。
修为没了,但常年在刀尖上滚打出的执拗全刻在骨头里。
“他们每个人家里都有张嘴,等着这笔钱救命。战死一人,补偿半块下品灵石。五个人,就是两块半。”她咬词极重,像在咀嚼硬骨头,“这笔钱,少一分都不行。”
“行。我陪你去一趟。”
徐昆把手重新插回口袋,大步走在前面。
他正想摸清这个世界的官方运作逻辑。
防卫局这潭水究竟有多浑,是个绝佳的试探切口。
外城区的街道泥泞不堪,道路两侧充斥着兜售劣质法器和药品的摊贩。
这些人极其势利,看到楚灵这副面如金纸的病容,连吆喝揽客的兴致都没有。
徐昆配合着楚灵孱弱的步调,走走停停。
整整耗去一个小时,才抵达那座通体由黑曜石堆砌而成的防卫局大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