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减速时,何宇柱合上了书页。
腕表指针停在六点一刻,窗外月台的轮廓在暮色里逐渐清晰。
广播里列车员的提醒声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
他站起身,脊背发出轻微的声响。
两天保持同一个姿势,关节像生了锈。
对面铺位已经空了,江大山十分钟前就提着箱子离开了,临走前还握了手,说交易会上再碰面。
何宇柱记得对方收拾行李时很仔细,每件衬衫都叠得方正正。
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弯腰把散在铺位上的几件衣物塞进旅行袋,又伸手将皱褶的床单抚平。
手指划过布料,触感粗糙而温热。
站台上空气潮湿,带着铁轨和煤烟的气味。
何宇柱把行李搁在脚边,目光扫过陆续涌出车厢的人流。
几个孩子跑过去,鞋底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等了大约七八分钟,才看见范友祥从第三节车厢的门里挤出来。
“何厂长!”
范友祥快步走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真不好意思,我们那节车厢人太多了。”
“不急。”
何宇柱说。
他注意到范友祥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提着大包小包,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同志正把滑落的挎包肩带往上拽。
“东西都带齐了?”
何宇柱问。
“齐了齐了。”
范友祥连忙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同伴,“就是人多,走得慢。”
站台上的灯忽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切开渐浓的夜色。
远处传来蒸汽机车泄压的嘶鸣,长长的一声,像叹息。
何宇柱提起自己的旅行袋,帆布表面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
“那走吧。”
他说。
何宇柱颔首示意,随即迈步朝车站出口方向移动。
范友祥与几名同行者跟在他身后。
站外热浪扑面而来,不过几步路的工夫,那几人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外套领口也被扯松了。
何宇柱侧目瞥见,脚步稍缓:“怪我考虑不周,该提醒你们在车上换身薄衣裳的。”
“何厂长,提不提醒都一样。”
范友祥用袖口抹过额头,衣襟敞得更开些,“四九城这会儿还得穿厚衣,谁料得到岭南竟热成这样?比咱们那儿三伏天还闷。”
旁边几人连声应和,有人索性将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
“南北气候本就悬殊。”
何宇柱眉头微蹙,“先找落脚处吧。
安顿下来再想法子置办几件夏装——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见外商。”
他目光扫过车站广场,最终定格在远处一辆停靠路边的汽车上。
那辆车顶挂着“出租”
字样的铁皮牌子。
何宇柱径直走去,其余人拎着行李紧随其后。
他俯身敲了敲半开的车窗:“同志,打听个事。
我们从四九城来参加交易会,附近可有能住宿的旅店?”
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头来,皮肤晒得黝黑:“往前两公里左右有家宾馆,新开的,被褥都干净。”
“劳驾送我们一趟。”
何宇柱说。
“行是行,不过行李得塞后备箱。”
司机推门下车,绕到车尾,“里头坐不下这么多东西。”
众人七手八脚将箱笼提过去。
后备箱盖弹开的瞬间,何宇柱瞥见镀铬车标上那只昂首的鹿——这是早些年从北边来的伏尔加。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车漆,忽然想起自家厂里那条时开时停的轿车生产线。
若是产能跟得上,这些街道何至于跑着各式各样的外国牌子。
引擎盖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何宇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范友祥几人则挤进后排。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皮革混杂的气味,车窗摇下半截,风灌进来也是温吞的。
司机挂挡起步,车轮碾过晒得发软的路面,载着一车人往那片陌生的街巷深处驶去。
车子发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