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的人应了一声。”厂里派的任务。”
“路可够远的。”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目光扫过身旁人身上那件厚实的深色外套。”还穿着北边的衣裳呢。
四九城那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吧?”
旁边的人没接天气的话,视线落在司机手底下那个黑色的圆盘上。”同志,你这车,是毛熊那边来的伏尔加?”
司机咧开嘴,摇了摇头。”我们这儿不叫那个名儿。
叫金鹿。”
后座传来一点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有人探了探身子。”金鹿?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伏尔加是河, ** 子的叫法。”
司机换了个档,车子平稳地滑过街角。”到了咱们这儿,就改了。
金鹿听着顺耳,也吉利。”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觉得这车怎么样?坐着还成?”
问话的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还过得去。
不过听说,四九城那边自己造的红星牌,开起来更跟手些。”
他侧过脸,“你们从北边来,坐过那车没有?咱们自己厂子弄出来的。”
副驾驶座上的人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巧了。
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
那车,常坐。”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嘴角扯了扯。”后生仔,这话可不好乱讲。
红星轿车,那是给大干部坐的。
你说安排我开就开?”
后座传来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接过了话头。”师傅,你旁边这位,就是红星机械制造厂管事的。
他说让你试试,不算大话。”
司机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方言音节。
紧接着,他换成普通话,声音里压着明显的震动。”我的天……今天这趟车拉的,值了!够我讲上十年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只是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移的街景。”师傅,先赶路吧。
别误了正事。”
司机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这就走,厂长。”
他转动方向盘,车轮碾过路面,载着何宇柱与范友祥驶离原地。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与机油混合的气味。
司机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方向盘边缘,话匣子关不住似的,一个接一个问题抛向后方。
他问发动机,问油耗,问那些钢铁部件如何咬合在一起奔跑。
何宇柱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稳,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地,将技术术语拆解成司机能听懂的词句。
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梧桐树的影子断断续续打在车窗上。
车停了。
何宇柱推开车门,南方的湿热空气立刻裹了上来。
范友祥跟着下了车。
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路上当心,”
他喊道,“要用车,还找我。”
何宇柱转过身。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你的认可,对我们很重要。”
他顿了顿,“我叫何宇柱。
厂子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等这次交易会结束,回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扩生产线。
到时候,白云城的街道上,你会看见更多你熟悉的影子。”
“那可说定了!”
司机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对了,我叫周星星。
能……给我留几个字吗?就当是个念想。”
钢笔的金属笔帽被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咔”
声。
何宇柱从随身的提包里抽出一张便笺纸,垫在膝盖上。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写完,递过去。
周星星接过来,垂眼看了好一会儿。
纸上写着对他的祝愿,末尾是签名与日期。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方方正正地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还轻轻按了按。”我得去接别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