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听说这种杯子世上仅存三件半,全都收在故宫深院里。
可当那位村民一声不吭捧出整整十二只压手杯时,何宇柱怔住了。
他没多犹豫,当即数出三十万元,将它们全部接了过来。
数量多得让人眼花,何宇柱站在那儿,指尖拂过那些杯沿,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最后他只拣出三只,捧去给关大爷瞧。
老人接过去,目光只扫了一瞬,便开口问:“《博物要览》里,谷应泰怎么说的?”
何宇柱答得很快,像早已刻在骨子里:“永乐年间造的压手杯,口沿平展,腰身曲折,足底含沙,底心光滑。
杯心画着双狮滚绣球,球里藏着‘大明永乐年制’六字或四字,字细如米粒,那才算上品。
若是鸳鸯纹样的稍次,再是花心的就更寻常些。
杯外青花颜色沉郁,样式精巧,能传世,价也高。”
“那你觉得,眼前这几件,和书上写的一样吗?”
关大爷望着这年轻人,眼角微微弯了弯。
这孩子向来灵透,书上的话不仅能背,还能化进眼里。
何宇柱吸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师父,我反复比对过——器形的弧度、胎体的厚薄、纹饰的笔触,没有一处不符合《博物要览》里的记述。
简直……简直像是从书页里走出来的。”
关大爷颔首。
他没看错人,这年纪能有这般眼力,已是不易。
他笑了笑,声音缓下来:“既然都对得上,那不就是真的?你记得这么牢,怎么反倒不敢认了?”
“可那是永乐压手杯啊。”
何宇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都说世上留存的不过寥寥几只,能得一件已是天大的缘分。
可我今日——竟一下收了三只。
师父,我不是不信书,是不敢信自己的运气。”
“看旧物,最要紧的就是和书里的话对照。
只要对得上,就该稳稳地说它是老的。”
关大爷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别因为数量多了就心里打鼓。
当年这些杯子,也是一窑一窑烧出来的。
只不过岁月颠簸,能完完整整传到今天的,太少太少。
可少,不意味着没有。
或许早些年就有人悄悄收着,一代代传下来,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师父的话音落下,何宇柱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垂向地面,片刻后才抬起脸,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我记下了。”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他肩头,拍了拍,又按了按。
关大爷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从巷子口卷进来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地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