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点头,转身便往村里跑,脚步踏起薄薄一层尘土。
何宇柱跟着牛大壮走到村委会时,空地上已排起了队。
有人从屋里搬出木桌和条凳,摆在树荫下。
何宇柱坐下,开始看乡亲们递来的物件。
一件件看过去,他渐渐觉出些异样。
为着不扫大伙儿的兴,但凡有些年头的,他都点头收下。
可这村子里的老物件,未免也太多了些。
转念一想,这儿是四九城边上,几百年的皇城根儿,民间散落的老东西自然不少。
这么一想,心里便踏实了,索性放开手收。
牛车渐渐被瓶罐、旧书、木器填满。
日影拉长,何宇柱瞥了眼天色。
他站起身,对还围着的人群扬了扬手:“各位乡亲,今儿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城里。
手里还有东西的,莫急,明天我再来。”
人群渐渐散开。
他走进村委会里屋,从内袋摸出一叠钞票,递给坐在桌后的会计。
会计数了,开了张盖红印的收据。
牛大壮帮着把车上的东西捆扎结实,赶着牛车,跟在何宇柱的自行车后头,一路进了城,直到取灯胡同那座小院门前。
卸完货,何宇柱又掏出些钱,塞进牛大壮手里。”车钱,你收好。
我不沾烟,这多出的,你替我带包烟给你爹。”
牛大壮攥着钱,脸上绽开笑:“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啥事,我先回了。”
“路上慢些。”
何宇柱目送牛车拐出胡同,才蹬上自行车,朝妹妹学校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声响里,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这一趟下来,他才算明白过来:如今是五一年。
这年月,即便收着的是假货,只要沾点旧气,少说也是民国前后的东西。
搁上几十年,哪件不是宝贝?先前让张虎他们收破烂时还挑拣年份,实在可笑。
回去就得交代,往后但凡模样周整的,都收。
他不缺这点钱,岁月自会把它们熬成值钱的物件。
因他出的价总比旁人多些,日子一长,四乡百姓都认准了他。
有旧物要出手,总先寻他过眼。
他不要的,才轮到别人。
只是时间到底有限,每回出城,他最多走到二十里外的村子。
再远,便顾不上了。
于是他的车轮印,就这么一遍遍,绕着四九城周边那些村落,画着一个不规则的圈。
一些脑筋转得快的乡人发觉何宇柱从不往远处收旧货,便悄悄去他够不着的村落搜罗,再转手倒卖给他赚些中间钱。
这事被旁人瞧见后,渐渐整个村子都跟着学了起来。
为了避免互相争抢,乡邻们甚至私下划定了各自收旧货的地盘——只能说庄稼人的心思一旦和挣钱挂上钩,总能冒出些活络主意。
就这样,何宇柱自己还没察觉,四九城周边村落的男女老少竟都成了替他张罗旧货的人手,不知不觉间,他竟成了这一带的废品头家。
何宇柱每回到城郊村子收货,总习惯租下村委会的院子,交上一笔租金。
碰上大件难搬的物件,他便找村长的儿子帮忙运进城;若是村长没儿子或儿子不在跟前,他就请村长另寻人手。
一来二去,利益牵动之下,各个村的村长都暗暗嘱咐村民:有旧货先紧着何宇柱收,他不要的才能给别人。
村民们为了能长久赚这转手的差价,也怕别村的人闻风而来,个个闭口不提此事。
于是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村长与村民各自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宇柱在乡间收旧货的动静,竟没引起同行半点注意,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 * *
在众多乡人无声的帮衬下,何宇柱手里的东西渐渐堆成了小山。
那些从各处汇集来的老物件五花八门,数量多得让人看不过来。
单是明清两朝宫里流出来的瓷器就有上千件,件件都算得上精细。
里头最稀罕的,要数永乐年间的压手杯、景泰蓝器皿,还有雍正朝的粉彩瓷。
此外,他又陆续收进了几十套小叶紫檀与黄花梨打的家具。
不过所有这些里头,何宇柱最上心的还是那几只永乐压手杯。
说来也是机缘凑巧——起初他根本没抱指望,甚至疑心是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