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烧退了?身上舒坦点没?”
“嗯,不烫了,估摸着没事了。
晚上吃什么?”
“把带回来的两盒菜热热。
先去熬锅玉米糊。”
何宇柱接过饭盒。
煤炉子生起火,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
趁着熬糊糊的工夫,他掀开饭盒盖:一盒土豆丝,一盒白菜,酸辣气直冲鼻子;另一盒装着几个黄褐色的窝头。
两样菜里,肯定有一份是留到明天的——这家的习惯,他一直记得。
闻着不像大锅的味儿,该是父亲在灶上亲手炒的。
堂屋里,何大清坐在那把老椅子上,端着茶盅。
玉米糊在锅里咕嘟着,冒出带甜味的白汽。
何宇柱盛好饭,摆上桌,朝屋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喊:“雨水,别跑了,过来洗手。”
小丫头听话地蹭到他腿边。
他从暖瓶里兑了半盆温水,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才把盆端到地上,握住那双小手仔细搓洗。
刚擦干,雨水就挣脱开,跑到桌边,往父亲膝头爬。
何大清把她抱到腿上,从筐里掰了块窝头递过去。
何宇柱放好脸盆,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糊糊。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谷物香——上辈子他也尝过这味道。
窝头咬下去,粗粝的玉米面混着高粱面,微微刮着嗓子。
夹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咸淡正好,火候也准,比他从前自己做的好得多。
毕竟是在北平馆子里掌过勺的人。
他很快吃完了。
“爸,我饱了。
先去刷锅,您吃完叫我。”
炉子上的铁锅还带着余温。
何宇柱将碗搁进锅里,连锅端起,穿过门帘走向院中的水池。
水流冲刷着瓷碗边缘,他的目光却越过水面,扫过那些青砖灰瓦。
这院子他应当熟悉——从学会走路开始,这具身体就在此生活,每块砖的纹路都该刻在记忆里。
可此刻屋檐的弧度、墙角那株枯槐的枝杈,都透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锅底最后一点油星被水冲散。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着洗净的锅碗往回走。
铁锅重新坐上炉圈,火苗舔着锅底,将残留的水渍蒸成白汽。
等锅面彻底干透,他才把水壶搁上去,壶底与铁锅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柱子,收拾了吧。”
声音从里屋传来。
何宇柱折返桌边,将空盘叠起,用粗布盖住装馍的竹筐。
院子里已陆续有人端着碗筷出来,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他朝几个模糊的面孔点了点头,没多停留。
碗筷归入柜中,抹布擦过桌面,留下潮湿的痕迹。
刚把抹布晾在绳上,那声音又响起来。
“过来,有话同你说。”
何宇柱在桌旁坐下,木凳腿刮过地面。
“年关要到了。”
说话的人顿了顿,“开春你就满十二。
我托人说了情,丰泽园那边答应收你当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