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传的是谭家菜,这手艺迟早要教你。
但规矩你也明白——没得谭家人点头,咱们不能靠这个谋生。”
声音压低了些,“我找了师兄吴保田,你跟着他学鲁菜。
等鲁菜摸熟了,我再把川菜的路数传你。”
“知道了。”
何宇柱站起身,“没别的事,我先歇了。”
里屋传来含糊的回应。
床板有些硬。
何宇柱平躺着,盯着房梁投下的阴影。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时的情形。
一个男人独自带着女儿,竟能把孩子收拾得齐整体面,衣裳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这年月,能这样待女儿的人不多见。
反观自己,倒像是随手撒在野地里的种子,由着风吹日晒。
他合上眼,又忽然睁开。
不对。
哪里不对。
黑暗中,他反复咀嚼那个称呼——柱子。
不是傻柱。
记忆里那些嘈杂的声音明明都在喊同一个绰号,黏腻又刺耳,像甩不掉的标签。
可今晚,那两个字始终没出现。
寂静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只有炉子上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
记忆在何宇柱的脑海里缓慢展开。
他翻找着那些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片段,试图找出那个称呼变化的起点。
何大清的声音在那些旧日回响里总是带着粗粝的暖意——“柱子”
,从来不是别的。
那么,“傻柱”
究竟是从哪个裂缝里钻出来的?
他闭上眼,让那些读过的故事浮上来。
纷乱的文字中,一个场景逐渐清晰:秦淮茹张罗的相亲,那个叫秦京茹的姑娘皱起的眉头,还有旁人低声传递的绰号。
贾张氏沙哑的嗓音在叙述一个遥远的上午——刚解放那会儿,大概是他十一二岁的光景。
何大清蒸好了一笼白面包子,面皮在晨光里透着热气,让他端到街上去。
叫卖声还没喊出几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重声响就压了过来。
那是一辆运送伤兵的车,停住后,几个穿着破旧 ** 的人踉跄着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他手里的篮子。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篮子晃荡,那人扑了个空,竟直接摔倒在尘土里。
咒骂声立刻炸开,那个跌倒的兵爬起来,眼睛发红地追着他。
他钻进熟悉的巷子,七拐八绕,只听见身后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
巷子尽头的光里站着个人,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买走了篮子里所有的包子,钱塞进他手心时带着陌生的凉意。
他攥着那把票子跑回家,嘴角还没放下,何大清接过钱的手指却突然僵住了。
父亲的脸色在昏暗的屋里一点点沉下去,像暴雨前的天色。
那些纸票被抖开,对着窗户透进的光仔细地看,然后被狠狠摔在桌上。”柱子!”
何大清的声音劈开了屋里的寂静,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你连真的假的都认不出?你……你真是个傻柱子啊!”
那笼包子换来的,本该是一家人一个月的粮食。
何大清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句话像钉子,从此把“傻柱”
两个字钉进了他的生活。
院子里的耳朵们听见了,舌头们传开了,后来连轧钢厂轰鸣的车间里,这绰号也像机油味一样粘在了他身上。
现在他弄明白了。
那个导致一切转折的上午还没有到来。
他来得足够早,早到那些包子还安稳地躺在记忆的蒸笼里,未曾遇见饥饿的兵和怀揣假钞的陌生人。
那些故事里穿越而来的“前辈”
们,第一件要紧事似乎都是挣脱这个绰号。
它像一道不祥的烙印,没人愿意承受。
而他,竟然侥幸站在了烙印落下之前。
这感觉,像避开了一场早已注定的雨。
但贾张氏的话里,年代似乎对不上。
北平城头变换旗帜是在四九年,那时他早已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
而且,新时代的军队,怎会光天化日抢夺一个孩子的包子?那更像是更早时候的景象——小太阳旗落下后,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