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了堂屋，没说话，先走到窗边撩开条缝往外瞅。
陆渊放下炭笔。“爹？”
陆青河转身，拇指搓着食指老茧。“今儿去杂货铺，老刘头说，镇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屋里静了。墨尘停了刻刀，沈墨心合上笔记本。后院训练的苏砚和李望野也走了进来。
“不像行商猎户。”陆青河声音压得低，“在酒馆坐半天，跟人搭话。问有没有外地魂师路过，有没有人受重伤找大夫。”他顿了顿，“还特意问了中毒的。”
墨尘冷哼。“冲我们来的。”
陆渊食指在膝盖上轻敲。“问话方式？”
“绕着弯，自称寻亲。可问得太细，细得不正常。”陆青河道，“三个，穿灰布衣，北边口音。”
北边。云雾宗的方向。
陆渊停了敲击。“爹，这几天你别去了。要补东西，让苏砚或望野分批去，换装束。白芷姑娘和她兄长不能露面。夜里轮流守门。”
他看向两个少年。“训练照旧，动静压到最低。用精粹时盖住窗口。”
苏砚和李望野用力点头。
“静观其变。”陆渊最后说，“但应急包裹备好，重要东西分开放。万一有事，拎起就走。”
墨尘把阵盘胚子掂了掂。“真摸上门，也得崩掉他们几颗牙。”
话硬，空气却绷紧了。暮色沉甸甸压下来。
傍晚，后院偏门响了。
敲得很有分寸，三下，停，再三下。
苏砚和李望野对视一眼，悄无声息挪到阴影里。堂屋内，陆渊笔尖一顿。
陆青河从灶间出来，墨尘闪出厢房。
陆渊起身。“我去。”
他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个瘦削身影。洗得发白的灰蓝旧衫，瘪包袱，脸上满是风尘疲惫。
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透着股干净的、执拗的光。
陆渊记忆力极好。瞬间，他从脑海翻出一个影子——诺丁初级学院，理论课讲堂，后排靠窗那位总是安静记笔记的中年导师。姓文。
他拉开院门。
门外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眼底掠过激动与忐忑。“陆……陆渊同学？”
“文导师。”陆渊点头，“请进。”
文导师怔了怔，才跨过门槛，包袱攥得紧。堂屋门口，陆青河、墨尘、沈墨心已无声出现，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墨尘眼神锐利。沈墨心扶了扶眼镜，冷静扫过对方衣着鞋底。陆青河身体微侧，是个守护姿态。
文导师被看得不自在，苦笑着扯嘴角。“冒昧打扰。”
陆渊引他进屋，点上油灯。昏黄光线下，文导师脸上倦色更深。
“坐。”陆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怎么找到这里的？”
文导师把包袱放脚边，双手搁膝上，坐得端正却落魄。“半年前被学院辞了。原因是不合群，授课‘偏离主流’……还有，坚持推荐你那套模型。”
他顿了顿，看向陆渊，“我离开诺丁城，四处游历。前些日子在黑石山脉北边小镇，听到传闻。”
“说这一带不太平，有宗门搜捕人，也有‘奇怪魂师’出没的消息。”文导师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三天前，在茶摊听两个过路魂师闲聊，提到‘枫叶镇’、‘陆姓小子’、‘歪门邪道’。”
他目光清澈，“我教过的学生，姓陆的只有你一个。你当年那些想法，我印象太深。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堂屋静默。
墨尘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凭几句传闻就找上门？不怕找错？不怕我们是歹人？”
文导师转头看他，苦笑加深。“我一路打听。越靠近枫叶镇，零碎消息越多——生面孔打听‘外地魂师’、‘受伤求医’；杂货铺盐价贵了半文；铁匠铺接急活，打‘不反光、不起眼’的护腕。”
他目光扫过屋里几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加上我对陆渊同学的了解……我想，我没找错。”
沈墨心镜片后的眼睛微眯。“你很敏锐。”
“教书匠的毛病，喜欢观察联想。”文导师自嘲摇头，“也可能……是走投无路，只好抓住任何一点可能。”
他重新看向陆渊，眼神变得直接，甚至破釜沉舟。“我没有恶意。你看，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积蓄，安稳日子。只剩下这点……不甘心。”
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我不甘心学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的东西，只是照本宣科。不甘心有潜力的想法，因为不合规矩就被埋没。更不甘心……自己就这么庸碌碌混完一辈子。”
“所以，我来了。”他抬起头，眼底那点执拗的光，在油灯下灼灼发亮，“如果你们这里，真的有一条不一样的路，哪怕再窄再险，哪怕只是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