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叫老石的刻碑修士,已经在石碑前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膝盖已经僵了,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动。
刻刀在他手中稳稳地游走,一笔一划,将那些名字刻进青石。
每一刀下去,石屑飞溅,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破损的甲胄上。
陈守义。
刻下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陈守义——那是陈老的名字。
他在镇妖关守了上百年,从一头黑发守到满头白霜,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守成一个独臂残废的老人。
老石记得,陈老第一次上城墙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被妖兽吓得尿了裤子,被老兵们嘲笑了整整一年。
但那小子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四十三年。
老石倒了一杯酒,洒在碑前。
酒液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嗤声,像一声叹息。
“老陈,走好。”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板。
然后,他继续刻下一个名字。
赵铁山。
那是守将的名字。
金丹境的强者,在这座关城守了三百二十二年。
老石没有洒酒。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眶更红了。
然后,是那群老卒的名字。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有些名字他叫不上来,只知道外号。
“瘸子刘”“独眼张”“老酒鬼”“刀疤脸”……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
一张被风沙磨糙了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他见过他们在城头抽烟袋,见过他们围着篝火吹牛,见过他们在兽潮退去后互相包扎伤口,骂骂咧咧地说“下次老子要多砍两个”。
老石刻完最后一个名字,将刻刀放在碑前,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举起酒壶,对着石碑,将壶中剩余的酒全部倒在地上。
“兄弟们,喝饱了,好上路。”
碑林的另一侧,苏勤蹲在地上,正在挖坑。
指甲嵌进泥土,抠出一块块碎石,泥土混着血痂嵌进指甲缝里,生疼。
他不觉得。
陈老的甲胄碎片被他一件一件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甲胄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凹陷,那是熊掌拍出来的。
铁片上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块块锈斑。
他没有说话。
将那件破碎的甲胄放进坑里,然后是那柄卷了刃的断刀。
那是陈老用了一辈子的刀。
刀在,人在。
刀断,人亡。
最后是那只空了的酒壶。
酒壶是铜的,表面坑坑洼洼,磕碰了无数次。
苏勤将酒壶放在甲胄旁边,然后开始填土。
泥土盖住酒壶,盖住断刀,盖住甲胄。
他填得很慢。
阿瑶端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青乙在她怀中沉睡,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发出细细的哼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苏勤一捧一捧地填土。
阿古站在稍远处,战斧杵在地上,双手握着斧柄,指节泛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无耻。”
他低声骂了一句。
“太无耻了。”
没有人应他。
他咬着牙,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堆新土。
他想起熊妖捏碎陈老时的声音。
他想起陈老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此生为镇妖关,不悔!”
他想起那头熊妖用陈老要挟苏勤时的嘴脸。
“蛮族不会这么做。”
他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至少我们不会拿老弱病残当挡箭牌。那是懦夫!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阿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阿古,坐下来,安静。”
阿古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见阿瑶的侧脸,那样平静,那样端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他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跺了跺脚,将战斧插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抱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
篝火燃起来了。
苏勤坐在火前,手中握着粗大的木棍,木棍上串着那颗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