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间,对于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山巅的雪化了又积,城头的旗旧了又换。
但对于镇妖关来说,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年少的修士怀揣着对妖兽的恨意、对功勋的渴望、对传说的向往,一批批踏入这座关城。
他们的眼神明亮,笑容干净,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生死。
年长的修士,有的亡于妖兽,尸骨被同袍拖回关内,埋在那片碑林之下;有的身体残缺,断臂、瞎眼、瘸腿,退居城中,做些力所能及的后勤,用剩下的半条命守着这座关。
不变的是,每年都有外来的修士想入十万大山寻煞、寻宝。
他们背着行囊,带着地图,怀着一飞冲天的梦,一头扎进那片苍莽的林海。
不变的是,每年一度的兽潮如期而至。
山野振动,万兽奔腾。
妖兽的嘶吼与修士的怒喝交织在一起,血与沙飞扬,残肢断臂再次铺满关前。
陈老修士独臂持刀,站在碑前。
他的左袖空空荡荡,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目光从一块块石碑上扫过,那上面刻着无数名字,有得名字已经暗淡,但每一个,他都记得。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惜,他不在,五年咯,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风吹过碑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那些逝去的英魂在回应他。
暮色四合,篝火燃起。
火焰跳跃着,将围坐的修士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老修士坐在最靠近火堆的位置,将独臂伸向火焰,感受着那点可怜的温暖。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一尊壮硕的修士坐在他身侧,面容粗犷,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开口问道:
“陈老,你说的他是谁啊?”
“他呀,是活着的英雄。”
陈老修士望着火焰,目光变得悠远。
“不过现在么,不知道咯。”
“活着的英雄?难道还有死了的英雄?”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脱口而出,嘴角还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笑意,觉得自己接话接得机灵。
笑声还没出口,他便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冰冷如霜,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羔羊。
每个人身上都萦绕着积攒多年的煞气——那是从妖兽尸体上带回来的,是从血泊里爬出来染上的。
无形的煞气如实质般压过来,骇得年轻人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手中的酒碗差点没端住。
篝火噼啪,没有人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
“你第一次来镇妖关,我等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老修士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夜色中那片沉默的碑林。
月光照在石碑上,那些名字泛着冷白的光。
“好好看着这碑。这就是你所说的‘死了的英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我告诉你,他们没死,他们一直活在我们心中。”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年轻修士身上,带着几分怜悯,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深沉的哀伤。
“小子,今后说话要过过脑子。这是在镇妖关,若是在他处,你的这颗脑袋就不保了。”
年轻修士被燥得面色涨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反驳。
但看着这群一身煞气的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他心底怎么想,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壮硕修士瞥了年轻人一眼,摇了摇头,又转向陈老修士,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
“陈老,您说的他是谁?为什么能被您称为活着的英雄?又为什么说现在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了?”
陈老修士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落在火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小簇青烟。
“他呀……”
他放下酒碗,目光穿过火焰,穿过夜色,穿过五年的光阴,落在了那段回不去的时光里。
“他叫苏勤。”
陈老修士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述说一段古老的传说。
五年前,五剑齐出,五行剑阵,他一个人守一段城墙,妖兽如潮水涌来,又如退潮般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