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宅邸的青砖影壁前,何三郎提着一坛酒,站了足有盏茶功夫。
他此刻却有些局促,反复整理着靛蓝棉袍的衣襟。
“三哥,站风口里发什么愣?”
何四郎从院里探出头,棉帘掀起时带出一股热气,“小五正念着你呢!”
何三郎这才迈步。
穿过影壁,满院灯火扑面。
游廊下新挂的六角宫灯晕出暖黄的光,青砖甬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门楣上贴着洒金红纸的春联。
何四郎边走边絮叨:“这宅子原是户部侍郎的,光正房就五间,后院还有个小园子。”
“弟妹还说等回京长住了,以后开春要在葡萄架下种蔷薇……”
何三郎默默听着,目光却落在堂屋条案上那柄万民伞。
滦州百姓送的,他听郑榭说过。
他这个堂弟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念书的愣头青了。
现在他如今已是有政绩、得赐宅的干吏了。
“三哥来了!”
何明风从堂屋迎出,青布家常袍子,袖口微卷,手里还握着半卷书。
他见何三郎提的酒,笑道:“状元楼的二十年花雕?榭哥舍得让你拿来?”
“榭哥说你御赐新宅,头个年得喝好酒。”
何三郎把酒坛递过去,忽然问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嘴,“明风,幽云那边……冷吧?”
何明风看他一眼,没接话,只引他入座。
堂屋里暖意融融。
葛知雨正在条案前整理供品,回头福了一礼:“三哥来了。四哥说你要过来过年,客房都收拾好了,就在东跨院,和四哥挨着。”
“叨扰弟妹了。”
“三哥尝尝这茶。”
葛知雨奉茶,“是从前滦州的旧属寄来的,说是北山野茶,味儿烈些。”
何三郎捧盏抿了一口,果然苦涩,却有回甘。
他放下茶盏,忽然道:“小五,我今儿来,是有事相求。”
何明风搁下书卷,神色认真起来:“三哥但说无妨。”
“我想……”何三郎顿了顿,“跟你去幽云。”
这话一出,堂屋里静了片刻。
何四郎刚啃到一半的苹果停在嘴边,葛知雨沏茶的手也顿住了。
只有炭盆里的红箩炭噼啪轻响。
“三哥,”何明风声音平和,“京城不好么?郑二哥倚重你,状元楼的生意红火,再过两年你自己也能开分号。”
“好。”
何三郎低头看着自己骨节粗大的手,“可太好了。好到像一锅温水,泡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中琉璃瓦的微光:“我年轻时想着,这辈子能出村、进京、见到城墙有多高,就够本了。”
“如今见着了,待久了,又想看看城墙外头是什么样。”
“幽云不是城墙外头,是边疆。”何明风道,“苦寒,胡汉杂处,有时候不太平。”
“我知道。”何三郎笑了笑,“可你何明风能去的地方,我何三郎就去不得?你是状元,我是厨子跑堂出身,可我也是何家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透着一股执拗。
何四郎放下苹果,凑过来帮腔:“小五,你还真别说,三哥算账、管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都是一把好手。”
“状元楼那么大的摊子,榭哥都说离了三哥玩不转。”
“咱们去幽云,衙署是空的,钱谷师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三哥帮着管账目、理庶务,不是正好?”
何明风看何四郎一眼:“你倒会顺杆爬。”
何四郎嘿嘿笑,却不退缩。
葛知雨这时轻声开口:“夫君,三哥若愿意去,我觉着是好事。”
何明风转向她。
“学政衙署这些年的账目,钱师爷说是一团乱麻。”
葛知雨慢慢道,“前任周大人病故后,经年累月的学田租赋、廪生银米、书院修缮款项,对不上账的怕有好几笔。”
“这些事让钱师爷一个人厘清,非得累病不可。”
“三哥在状元楼管了这么些年的账,从没出过差错。”
何三郎立刻道:“弟妹说的是。我不求官职,不要俸禄,只当个编外的账房。”
“幽云那地方,汉人胡人做买卖的多,榷场里银子流水似的过,我还能帮着打探打探市面上的消息。”
何明风沉默片刻,忽然问:“郑二哥放人?”
何三郎眼睛一亮,知道这是松口了:“我跟郑二哥说了,他说……”
何三郎顿了顿,竟有些赧然,“他说何家人要去闯,他拦不住。”
“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