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举杯相碰。
放下酒杯,司徒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我碰见冯子敬了。”
冯子敬。
这名字让何明风心头一动。
国子监时的同窗,刻苦到近乎自虐,每日鸡鸣即起,三更方眠,文章非得字字有出处、句句合经典不可。
他对何明风的离经叛道向来不满。
“他授官了?”何明风问。
“授了,江州府学教授,从七品。”
司徒衍摇头,“可去了不到半年,得罪了上下下。说知府儿子文章浮华无根,说同僚教学敷衍,连学生请他吃酒,他都斥奢靡败德。”
“今在江州,人人避之如蛇蝎。”
何明风默然。
冯子敬有他的坚持,只是这世道,太过刚直往往折得更快。
“读书人不知变通,害己;为官者不知变通,害民。”
郑榭叹道,“明风,你此番去幽云,既要坚持该坚持的,也得学会变通。边疆不比内地,规矩是活的。”
何明风点头:“二哥说得是。”
司徒衍忽然笑:“说起来,当年国子监那帮人,如今各奔东西。”
“有像明风这般简在帝心的,有像冯子敬那般处处碰壁的,也有像我这般混日子的……真是,恍如隔世。”
“恍如隔世。”
何明风重复这四个字,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国子监那段日子,仿佛真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的他,一心只想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何曾想过会去滦州剿匪、抗旱、办女子作坊?
何曾想过会得天子赐宅?
又何曾想过,下一站是遥远的幽云?
命运如河,不知会流向何方。
……
宴饮到戌时末,夜色已深。
堂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酒意暖了身子,也暖了心肠。
郑彦喝得半醉,拉着何明风絮叨小时候的事:“明风,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读书不好,林夫子一直输说我不开窍……”
何明风笑:“怎么不记得?你虽然不擅长念书,但是自有擅长的事儿。”
“《玉馔录》还不是多亏了你?”
郑彦眼睛红了,“除了你,从来没人说过我能干好一件事情,这辈子,你何明风是我兄弟,一辈子的兄弟!”
“一辈子的兄弟。”
何明风举杯。
郑榭和刘元丰在谈生意经,说到幽云的马匹贸易、皮毛行情,头头是道。
司徒衍已解了外袍,只着中衣,正在院中练拳,拳风呼呼,惊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葛知雨带着丫鬟送来醒酒汤和热茶,又端上几碟点心。
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芝麻酥饼。
女眷们在内院另开一桌,此时也散了,刘瑾儿过来找郑榭,夫妻俩低声说着话。
何明风走出堂屋,站在廊下。
寒夜清冽,繁星满天。
新宅的灯笼都点亮了,廊下一串红,窗内一片暖。
前院的笑语,中院的私语,后院的细语,交织在这三进院子里,织出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这是天子赐的宅子,是他的家,也是他在京城的根。
无论去多远,这里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群人盼他归来。
司徒衍收拳走来,额上沁着汗:“明风,想什么呢?”
“想这四年。”
何明风望向星空,“从离京去滦州,到现在又要去幽云,像一场梦。”
“是场好梦。”
司徒衍抹了把汗,“多少人一辈子做不成的,你四年做成了。”
“多少人求不来的恩宠,你得了。明风,你是真有本事,也是真得遇明主,咱们天子,有眼光!”
何明风没接话。
他想起紫宸殿那次觐见,想起林靖远那句“京中有朕”。
这份信任太厚重了……
“别想太多。”
司徒衍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去了幽云,该干嘛干嘛。”
“你记着,你背后有陛下,有我们这些兄弟,还有,”司徒衍指着宅子,“这宅子就是招牌,谁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亥时初,客人陆续告辞。
郑彦被伙计扶着上车,还在挥手:“明风,年三十我来找你守岁!”
郑榭和刘元丰夫妇一同走了,马车轱辘声渐远。
司徒衍翻身上马,在马上抱拳:“明风,保重!等你从幽云回来,我请你吃全羊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