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把螺母从槽位里拽出来的瞬间，锈蚀层整块崩裂，露出底下的原始螺纹。他翻过手掌检查了一下螺纹的磨损深度，直接扔进身后的废料筐。
“主转轴基座的十六颗固定螺栓全部报废。得重新车。”
江辰蹲在起重机底盘下方，头顶距离油底壳护板不到二十公分。他左手举着一盏磁吸式LED检修灯，右手沿着传动轴的主承力梁摸过去。
指腹划过一道横向裂纹。
裂纹宽度不到零点三毫米，但延伸长度超过四十公分。肉眼几乎看不见，手指的触觉精度却能准确捕捉到金属表面应力断裂后留下的微观凸起。
【结构扫描：主承力梁疲劳裂纹。深度1.2毫米。未贯穿截面。可修复。】
【修复方案：沿裂纹走向开V型坡口，使用钛合金焊条进行满焊。预估耗时：四十分钟。】
“方岩。”
江辰从底盘下面滑出来。背上的薄衬衫蹭了一层黑灰色的油泥。
“主承力梁有疲劳裂纹。你来开坡口。角度三十五度，深度一点五毫米。误差控制在正负零点一以内。”
方岩刚把工具箱从工坊角落拖过来，箱盖还没打开就听到了这串数据。
正负零点一毫米。
他的手在工具箱锁扣上悬停了一秒。在北清大学的精密加工实验室里，这个公差等级需要用数控铣床配合光学定位系统才能稳定输出。
这里没有数控铣床。
这里只有一把手持式气动角磨机和一堆三百年前的报废刀具。
“你在等什么？”江辰已经转身去检查第二台母机的吊臂连杆了。
方岩咬了一下后槽牙，从工具箱底层翻出那把气动角磨机。砂轮片的边缘已经磨秃了三分之一。
他蹲到主承力梁旁边，把检修灯吸在护板内壁上。白光直射裂纹区域。
左手扶稳梁体。右手启动角磨机。
高速旋转的砂轮接触金属表面的一瞬间，密集的火星从接触点四散飞溅。方岩的右眼微微眯起，视线死死锁住砂轮切入的角度。
三十五度。
不是三十四，不是三十六。
他的手腕肌群在微观层面进行着持续的姿态修正。每一次砂轮前进零点五毫米，他都要重新校验切口壁面的倾斜角度。
四年的理论功底在这一刻被物理现实狠狠地碾了一遍。
论文里那些优雅的数学公式，不会告诉他砂轮在接触泰坦级记忆合金时会产生多大的反弹扭矩。
但手腕上的酸痛会。
另一侧。
许薇把起重机驾驶室的整块操控面板拆了下来。
面板背面焊死的线路板已经完全碳化，铜箔走线发黑发脆，一碰就碎。她没有浪费时间修复旧线路。
江辰给的图纸上画得很清楚——整套操控系统要推翻重来。
她从自己的私人工具包里掏出一卷细如发丝的漆包铜线，外加一把二十瓦的精密烙铁。烙铁头的直径只有零点八毫米。
这是她用了三年攒钱买的。
考古系没有经费给她报销。
许薇把线路板固定在台钳上，左手镊子夹住漆包线的一端，右手烙铁点上锡丝。锡珠在烙铁头上融化、流动、凝固。
一个焊点。
直径一点二毫米。表面光滑，无虚焊，无连锡。
她抬头扫了一眼图纸右下角那个微控阵列的拓扑结构。
一百二十八个焊点。
每一个之间的间距是两毫米。
许薇吹掉焊点上的松香残渣，低下头，开始第二个。
周寒没蹲在原地等螺栓。
他扛着液压钳走到院子最外侧那台起重机旁边。蒋虎下午踹出的那个凹痕正对着月光，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
周寒把液压钳的钳口对准履带副板与主板之间的连接销轴。
双臂同时发力。
销轴被硬生生从轴孔里拔了出来。
周寒是材料系转过来的，不是因为成绩差。
是因为上学期有三个武道系的学生闯进材料系的合金冶炼实验室，把周寒花了两个月做的高温梯度结晶样品摔了个粉碎。理由是实验室的空间要挪给武道系做气血增幅丹药的恒温存储。
周寒用扳手砸了领头那个人的肩胛骨。
材料系主任第二天叫他去办公室。不是为了处理打人事件。
是让他写转系申请。
“系里保不住你。对方是三品武者的儿子。”
主任最后那句话，周寒到现在还记得。
“别怪系里。怪就怪你生在了一个拳头比脑子值钱的时代。”
周寒把拆下来的销轴在月光下转了一圈。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