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
江辰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
“今晚把你们系所有能喘气的人叫到工坊。”
“等等——所有人?包括看门的老赵头?”
“能拧螺丝的都算。”
江辰的皮鞋踩过碎石路面,发出干脆的嘎吱声。
林婉瑜追上去。脑子里同时在盘算一件事:系里七个人,三个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常年泡在京畿图书馆查资料,基本不回系楼。两个混毕业证的研究生,一个叫方岩,整天窝在地下室研究旧时代齿轮传动系统,论文被导师打回来九次还在改第十版;另一个叫许薇,电路板焊接技术比电气系的讲师还强,但因为气血值只有零点三被所有实验室拒之门外。
看门老赵头不用算。那老头腿脚不好,但有一手精湛的金属冷锻技术。据说年轻时在西极战区的后勤兵工厂干过。
还有一个。
“周寒怎么办?”林婉瑜皱着鼻子。
“谁?”
“大四的,去年从材料系转过来的。精通合金冶金理论,但这人脾气极差。上学期把武道系来捣乱的学生用扳手砸了,差点被开除。”
“叫上。”
当晚。九点四十分。
考古系红砖楼后面有一间半地下的废弃工坊。门框上的铁皮卷帘锈死了,要从侧面的通风窗翻进去。里面堆着成吨的旧时代机械残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润滑脂氧化后的酸涩气味。
林婉瑜搬了一块发电模组,接上四盏应急灯。惨白的光把工坊内部照得纤毫毕现。
五个人。
方岩缩在角落的工具柜旁边,怀里抱着一本翻烂了的《旧时代精密传动系统概论》,封皮用胶带粘了三层。瘦,颧骨很突出,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转个不停。
许薇坐在一台报废的数控车床操作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焊锡残留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
周寒靠在最远的墙角,双臂交叉。块头在考古系里算大的,但放到武道系连平均线都够不到。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痕,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腕骨。扳手留下的。
老赵头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弯着腰,一言不发地用砂纸打磨一块黄铜片。
加上林婉瑜和江辰。
六个人。
废弃工坊里没有黑板。江辰从角落翻出一面两米见方的铁皮隔板,竖着靠在墙上。兜里掏出一根白色的工业记号笔。
周寒率先开腔。
“林姐,你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就为了给一个新生开欢迎会?”
林婉瑜没理他。
江辰也没理他。记号笔的笔尖抵住铁皮表面,开始画第一根线。
液压缸的截面。但不是常规结构。内壁的沟槽分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递进排列。
方岩的脊背从工具柜上直起来了两公分。
第二根线。第三根线。传动连杆的三维结构在二维平面上被精确地展开投影。咬合面的齿距精度标注到了小数点后第四位。
方岩的嘴张开了。
他把膝盖上那本翻烂的教材慢慢合上,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记号笔没有停。江辰用了四分钟画完了挖掘机改造图的第一部分:驱动系统。液压管路被全部剔除,替代方案是一套密密麻麻的电磁肌肉束阵列。每一根肌肉束的截面直径、缠绕方式、电流输入节点全部标注清楚。
“这不可能。”方岩终于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江辰没回头。第二部分开始了:操控系统。传统挖掘机的操纵杆被替换成外骨骼联动模块。驾驶员的四肢运动数据通过神经元驳接线实时映射到机械臂的伺服电机。
“等一下。”方岩站了起来,镜片后面的瞳仁剧烈收缩。他凑到铁皮板前面,食指颤抖着点在一个关键节点上。“这个……这个G力过载分散结构——你把冲击反馈从单点承载改成了全身分布式衰减?”
江辰画完那个节点的最后一条标注线。
“传统挖掘机操作员的腰椎损伤率是百分之九十二。根源在于座椅式操控把所有振动集中在脊柱末端。外骨骼联动把载荷摊开到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上。单点峰值降低至原来的三十分之一。”
方岩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次。
他读了四年旧时代机械文献。写了四万字的传动系统改进论文,被导师打回来九次。其中第六版的核心创新点,就是试图解决人机交互界面的冲击力分散问题。
他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推导出的数学模型,只覆盖了上肢的八个主要关节。
面前这个比他小至少五岁的新生,用四分钟在一块烂铁皮上徒手画出了覆盖全身的完整解决方案。
许薇从车床操作台上跳下来了。
她没看驱动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