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穿防化服的、穿迷彩的、穿白大褂的。对讲机里的命令声此起彼伏,担架来来回回,有人在喊“这边还有一个”,有人在喊“血浆不够了”。
但李狂澜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着担架上那个瘦弱的少年被抬过他面前。
距离不到两米。近到他能看清江辰睫毛上粘着的干血碎屑,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那滴从右耳流下来的、凝固成暗褐色的血珠。
担架快要走过去了。
李狂澜的脚后跟并拢。
动作是下意识的。四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髓里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军装。左边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领口的扣子少了两颗,后背有一道被消防斧擦过的口子。
整不好。
他还是整了。把能扣的扣子扣上,把撕裂的衣角塞进腰带,把歪掉的肩章用手指捏正。
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并拢,指尖触到眉骨右侧。角度精确到毫米级——标准的东海战区城防军军礼。
停车坪上的嘈杂声开始减弱。
先是旁边的工程兵注意到了,手里的切割枪停了。然后是两个路过的医疗兵,脚步顿住。再然后是更远处的士兵、军官、文职人员,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
一个七品宗师。
对一个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高中生,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军礼的时间很长。
担架被抬过去了,走远了,被推进了救护车的后厢。苏清歌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
李狂澜的手还没放下。
赵铁山站在二十米外的指挥车旁边,手里的对讲机停在嘴边,忘了按发射键。他身后的副官嘴巴张着,保持了那个角度有五秒钟。
更远处,一架无人侦察机悬停在停车坪上空三十米的位置。镜头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镜头里,晨光从天空那个被轰开的缺口中倾泻而下。光柱打在一片废墟上,打在那台仰面倒地的残破机甲上,打在一个军装破烂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对着一辆正在驶离的救护车举着军礼,一动不动。
画面传回了三个地方。
东海战区城防军司令部的主屏幕。
京畿卫戍区武道联盟总部的最高议会厅。
以及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深埋在城市地下某处的老旧显示器上。显示器旁边放着一罐没喝完的茶,茶杯上印着“天工计划”四个褪色的字。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上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