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站在赤红暴风的脚边,仰头看着这台钢铁。
晨光打在机甲残破的躯体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笼住了李狂澜,笼住了他身上被撕裂的军装、绷带上干涸的血、以及右手背上那片刚退去的灰色污痕。
切割枪的火花还在飞溅。
三分钟。
舱门断成两半,被工程兵用撬棍掰开。
驾驶舱里的气味涌出来。
铁锈、焦糊的绝缘层、汗液蒸发后留下的酸涩、以及血。很浓的血腥气。
工程兵把头探进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狭小的空间。
他愣了一秒。
然后猛地缩回头,转身冲医疗兵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劈了。
“担架!快!”
两个医疗兵抬着折叠担架跑过来,顺着机甲外壁的攀爬结构往上爬。
李狂澜也爬了上去。
膝盖的疼痛在攀爬时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刺激,他没管。
驾驶舱的舱门洞口很窄,李狂澜侧着身子挤进去半个上身。
手电筒的光照在驾驶座上。
江辰歪在座椅里,脑袋垂在胸前,额头抵着控制带。校服被汗水和血浸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湿块,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身板。
两只手还嵌在操控手套的卡槽里。十根手指弯成不自然的角度,指关节肿胀发紫,手背上的青筋暴突,有几根已经破裂了,渗出的血被高温烤干,变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鼻孔下面挂着两条已经干涸的血痕。右耳里有凝固的血块。左边的眉弓不知道被什么磕破了,伤口裂开着,没有人帮他处理。
生命体征检测仪的探头贴上去,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心率:四十三。
血压:78/42。
体温:34.8。
数字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军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脱水,失血,多处软组织挫伤,神经系统严重过载。”
军医的手指按在江辰的颈动脉上,搏动微弱得几乎要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需要立刻输液和神经修复治疗。快,把手套的卡扣拆了,别硬拽,他的指关节可能有骨裂。”
两个医疗兵一左一右,小心地把江辰的手从操控手套里取出来。
金属卡扣松开的时候,江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把他从座椅上抬起来。
轻得过分。一个成年医疗兵单手就能把他整个人托起来,校服下面没有多少肌肉,骨架子支棱着,锁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看得一清二楚。
担架放在机甲胸口的装甲残基上,江辰被平放上去。
李狂澜站在舱门口,低头看着担架上那张脸。
很年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脸颊的线条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感。鼻血和汗水把脸弄得很脏,有一半的面孔被干涸的血污盖住了。
瘦。
弱。
气血值0.78的身体,扛着一台六米高的钢铁走了四百米。用一条腿。在精神污染的全频段轰炸下。
李狂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百零三公斤的骨骼和肌肉,四十年崩山拳,七品宗师。
停车坪上那些用头撞墙的士兵、互相掐脖子的执法者、抓烂自己头皮的同僚——他一个都没救下来。
甚至连他自己,最后都快变成那副模样了。
那张紫色的网,梦魇织网者的精神投影,所有武者的罡气和精神壁垒加在一起都挡不住的东西。
被一炮轰没了。
打炮的人现在躺在担架上。七窍流血,心率四十三,瘦得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医疗兵开始往下抬担架。
李狂澜让开了路。
他站在机甲肩甲的残基上,看着担架一点一点地顺着攀爬结构往下滑。
苏清歌在下面等着。
她的右臂还缠着那条沾满泥的布条绷带,血已经渗透了三层。脸上灰白一片,嘴唇干裂,但两条腿扎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眼珠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人。
担架落地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攥着那条绷带的松散末端,指节收紧又放开。
她没有哭。
只是一直盯着江辰的脸看,盯着看,连眨眼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医疗兵把担架往救护车的方向抬。
苏清歌跟在旁边。一步不落。
李狂澜从机甲上跳下来。膝盖落地的瞬间痛感炸开,他咬着牙站直了。
停车坪上的救援工作还在继续。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