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隔均匀,力度偏轻,第三下比前两下多停了半拍。
江辰从工作台上抬头。手里的游标卡尺还夹着一颗六角螺栓,桌面上摊开的图纸被半瓶矿泉水压着,旁边散落着三根不同规格的弹簧和一把被拆到只剩刀柄的美工刀。
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又看了一眼房间。
工作台占了半面墙。钛合金边角料堆在角落,用黑色垃圾袋盖着,露出一截银白色的断面。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改装过的切割机——实际上是高频震动刀的原型,刀片拆掉了,底座外接了一个民用电源适配器,看上去和建材市场里卖的廉价角磨机没什么区别。
地上有几滴干涸的机油渍。空气里的金属粉末味道压不住。
江辰把图纸翻了个面,空白朝上,用矿泉水瓶压住。游标卡尺塞进抽屉。
然后他把椅背上那件洗过但没完全去掉油渍的外套披上,拉链不拉,露出里面的旧T恤。T恤领口松了,锁骨上方那片弹性胶带的边缘刚好被衣领挡住。
他走过去开门。
苏清歌站在门外。
校服没换,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臂缠着纱布绷带,从手腕一直绕到肘窝上方。左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侧面印着“仁和堂”的烫金商标——三品医馆,东海市最贵的那一家。
她看到江辰的第一反应是往他脸上扫了一遍。
江辰的脸色确实不好。不是装的——两支基因强化液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退,皮下毛细血管在修复过程中破裂又重建,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你没去上学。”
不是问句。
“请了病假。”江辰靠在门框上,把身体重心偏向左腿,右踝那个扭伤恢复了七成,但还是下意识在避免受力。“感冒。”
苏清歌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他身后的房间里扫了一眼。
逼仄的单间,十二平米,除了工作台和一张单人床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书——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
她的注意力在角落那堆黑色垃圾袋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走了。
“能进去坐一下吗?”
江辰侧身让开。
苏清歌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唯一一块没被零件占据的空地上。纸袋里是两个木盒,打开,深棕色的药瓶躺在绒布衬里上,瓶身贴着仁和堂的封条。
“培元丹,二品。”她说,“我妈托人从京畿那边寄过来的,一共四颗,给你两颗。”
培元丹。江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市价。二品培元丹,单颗三千二,京畿渠道加运费,四颗少说一万五。苏家不算富裕,她母亲在城防后勤部门做文职,月薪不到八千。
一万五。
他把这个数字和“两吨钛合金成品,十二万起”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然后从脑子里拿掉了。
“太贵了。”
“别废话。”苏清歌把木盒推到他手边,“你气血值才零点六,再不补,高考体检都过不了。”
江辰没碰木盒。他走回工作台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铅笔——新的,上一根在缝合小腿的时候被咬变形了——开始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圈。
不是机械图。就是圈。无意义的圈。
苏清歌站在他旁边,没坐。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那天晚上你在哪?”
铅笔停了零点二秒,继续画。
“哪天?”
“第九区。裂缝爆发那天。”
江辰把铅笔放下,转过来看她。
“躲在下水道里。”他的表述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抬高,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听到爆炸声就往地底钻,一直躲到城防军清场才出来。裤子湿了一半,全是污水。”
苏清歌盯着他的侧脸。
那晚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三米高的钢铁框架从侧面墙壁后面冲出来,链锯旋转的声音盖过了怪兽的嘶吼。那个驾驶舱里的轮廓她没看清,太远,太暗,只有排气口喷出的蒸汽在路灯下拉出白色的线。
然后是爆炸。
然后是机油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辰的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不是今天的——洗过了,但渗进甲沟的那部分洗不干净。右手食指指腹有一个圆形的烫痕,直径不到五毫米,是烙铁头接触皮肤留下的。
这双手和那晚她在爆炸坑边闻到的气味属于同一个系统。
但这双手的主人,气血值零点六。
一个气血值零点六的人,驾驶一台三米高的钢铁机器,正面冲击C级眷族。
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在常识上是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