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的骨裂在王昭君日复一日的治愈下,从隐隐酸胀变成了偶尔提醒,从偶尔提醒变成了只在用力呼吸时才会察觉的轻微不适。虎口的淡粉色皮肤颜色深了一些,渐渐和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妲己每天换药时还是会用手指轻轻摸一下,说“主人的勇敢在生根”。公孙离蹲在旁边看,兔子耳朵随着妲己的动作同步晃动,像两只被同一阵风吹动的草叶。
白天,蔚蓝去公司上班。他请了一周年假,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桌上积了一层薄灰。隔壁工位的老周说他请假这几天,老板骂了他三次——一次因为他不在,两次因为别人犯错但“如果蔚蓝在就不会出这种错”。蔚蓝听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麻木,是那些话的重量变了。以前老板的每一句骂都像石头扔进他心里,砸出或大或小的坑。现在那些石头还是扔过来了,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垫在了底下,石头落上去,只发出闷响,不留坑。他想了很久那层垫着的东西是什么。是妲己系在他手腕上的红发带,是貂蝉绣了三年送给他的牡丹,是王昭君封在冰珠里的歪扭雪花,是武则天说“收到了”的那颗栗子,是花木兰翻过来的手背。是这些东西。
下班回家,推开门。妲己和公孙离蹲在厨房门口,四只耳朵一尖一长,正对着灶台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王昭君坐在窗边,法杖靠在墙角,手里罕见地没有拿着任何东西。武则天坐在床上,面前摊着菜谱,但她的目光不在菜谱上,而是落在公孙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貂蝉坐在她旁边,手里绣着那条新的淡青色丝带——牡丹已经绣完了,她正在花瓣边缘加一道极细的银线,让整朵花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主人!”妲己看到他,狐狸耳朵竖起来,“阿离今天做了东西!”
公孙离的兔子耳朵猛地弹起来,又赶紧贴回去,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站姿,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脸颊从白里透红变成了彻底的红。
“阿、阿离没有做!阿离只是……只是试着玩了一下!”
妲己毫不留情地拆穿她。“阿离做了一下午!失败了好多次!灶台上全是她倒掉的面糊!”
公孙离的耳朵贴得更平了,几乎完全埋进了头发里。蔚蓝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张煎饼。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偏椭圆,有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一张甚至中间破了一个洞。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显然是翻面时机没掌握好。但每一张煎饼上面,都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图案。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兔子耳朵。有的两只耳朵竖着,有的垂着,有的是一只竖一只垂。每一张煎饼上的兔子耳朵都不一样。
“阿离做的。”公孙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阿离看武姐姐每天做煎饼,想学。武姐姐教了阿离。但是阿离手笨,面糊总是摊不均匀,翻面的时候总会弄破……巧克力酱也挤不好,兔子耳朵画得歪歪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耳朵已经完全贴平了,手指在身后绞着裙摆,指节泛白。
蔚蓝拿起一张煎饼。破了一个洞的那张。洞的边缘焦黄卷起,巧克力酱的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竖的那只画到了洞的边缘,巧克力酱渗进破洞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咬了一口。面糊确实摊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稍微有点生,薄的地方稍微有点焦。巧克力酱是超市买的那种,甜中带一点苦。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公孙离的耳朵弹起来。“真、真的吗?主人没有骗阿离?”
“真的。厚的地方软,薄的地方脆,一口能吃到两种口感。巧克力酱画兔子耳朵,比普通煎饼多了一点苦味,但苦完之后是甜的。”
公孙离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兔子耳朵在头顶剧烈颤抖。妲己凑过来,拿起一张兔子耳朵竖着的煎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狐狸尾巴摇了摇。
“真的好吃!阿离你成功了!”
公孙离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灶台边缘,被残留的面粉吸进去,变成一个灰色的小圆点。她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兔子耳朵从颤抖变成了完全垂落,贴在她的脸颊两侧,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阿离以前……也做过东西给别人吃。”
房间里安静下来。妲己停止了咀嚼,狐狸耳朵慢慢转向公孙离。王昭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公孙离的背上。武则天放下了菜谱。貂蝉的手指停在银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