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阿离最信任的人,是杨玉环姐姐。玉环姐姐对阿离很好。教阿离跳舞,教阿离怎么用纸伞,教阿离怎么在战斗中保护自己。阿离的发髻是她教的,阿离的舞步是她教的。阿离第一次执行任务之前害怕得睡不着,是她坐在阿离床边,弹了一整夜的琵琶。阿离当时想,玉环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阿离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她的手指绞紧了裙摆。
“有一天,玉环姐姐说想吃阿离做的桂花糕。阿离不会做。但阿离想让她开心。阿离偷偷练了很久。桂花是阿离自己摘的,一朵一朵挑过,只留开得最好的。糯米粉是阿离从厨房拿的,不知道配比,就一点一点试。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做出来一盘勉强能看的。阿离端去给她。她吃了。说很好吃,说阿离真乖。”
公孙离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第二天,尧天组织的秘密据点被长安府的人发现了。明世隐先生说,有人泄露了情报。阿离没有多想,跟着大家一起撤退。后来弈星私下告诉阿离,是玉环姐姐泄露的。她一直是长安府安插在尧天的人。桂花糕不是她想吃,是她需要一个让阿离在厨房待一整天的理由,方便她把情报送出去。阿离在厨房专心做桂花糕的时候,她把尧天的布防图画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妲己的狐狸耳朵完全贴在脑袋上,眼眶红了。公孙离的声音反而平静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里发紧。
“阿离后来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各为其主。她说她教阿离跳舞是真的,教阿离纸伞是真的,给阿离弹琵琶也是真的。但那些‘真的’,和她做的事情,不冲突。阿离不懂。阿离到现在也不懂。一个人对你好,和一个人利用你,怎么可以不冲突?”
她抬起头,看着灶台上那盘画着兔子耳朵的煎饼。
“从那以后,阿离再也没有给任何人做过吃的。阿离怕。怕自己专心做吃的时候,又错过了什么。怕吃的人说好吃,第二天又会告诉阿离,那些‘好吃’和背叛不冲突。阿离把这件事藏了很久。久到阿离以为自己忘了。今天做煎饼的时候,阿离发现自己没有忘。面糊倒进锅里的那一刻,阿离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煎坏,是因为阿离想起了那盘桂花糕。”
她低下头。
“但是阿离还是做完了。因为阿离想——武姐姐每天给主人做煎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妲己给主人煮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貂蝉姐姐第一次给主人做早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阿离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所以阿离想自己做一次。”
她转过身,面对蔚蓝。眼眶红着,泪痕挂在脸颊上,兔子耳朵垂着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阿离做的时候,手在抖,心也在抖。但阿离没有停下来。阿离一边抖一边翻面,一边抖一边画兔子耳朵。画完最后一只耳朵的时候,阿离的手不抖了。”
蔚蓝看着她。
“为什么不抖了?”
“因为阿离想到了主人。不是想到主人会不会说好吃,不是想到主人会不会也被阿离错过什么。是想到主人被木兰将军摔了一百次,趴在地上喘气,然后又爬起来的样子。阿离想,如果主人可以趴下之后爬起来,阿离也可以。阿离可以在手抖的时候继续翻面,可以在心抖的时候继续画兔子耳朵。可以做完一件事,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知道——阿离还可以做。”
蔚蓝把手里那张破了一个洞的煎饼吃完。嚼得很慢。巧克力酱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面饼的麦香,最后是残留的一点点甜。他咽下去。
“阿离。那张桂花糕,是你最后一次给别人做吃的。今天这盘煎饼,是你第一次给自己做吃的。不是给我做的,不是给武姐姐、妲己、昭君、貂蝉做的。是给你自己做的。”
公孙离愣住了。
“你给自己做的煎饼,我吃了。很好吃。不是因为巧克力酱画了兔子耳朵,是因为你在手抖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煎饼破了洞,你也没停下来。你画完了最后一只耳朵。这样的煎饼,比任何完美的煎饼都好吃。因为它是你给自己做的第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