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骨裂在王昭君持续不断的治愈下,从剧痛变成了钝痛,从钝痛变成了隐隐的、只在深呼吸时才会提醒自己“还没好透”的酸胀。虎口的薄痂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和周围暗黄的肤色对比鲜明,像一块小小的补丁。妲己说那是“勇敢的印记”,每天换药的时候都要用手指轻轻摸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花木兰没有再来。
蔚蓝问过一次。武则天说,她每天早上会在建材市场独自练剑,练到日落。没有人叫她,她就一个人练一整天。蔚蓝想起她训练他的那些天——每天天不亮就到,日落才走,训练完还要打磨重剑,磨刀石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那不是磨刀,是磨心。
“她在想事情。”武则天说,“朕看得出来。她的剑招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体力问题,是心思不在剑上。心思不在剑上还要练剑,说明她在用剑压着心思。压不住了,就会来找你。”
蔚蓝问:“找我?”
“你是她的新兵。新兵有义务听老兵说心事。”武则天翻了一页菜谱,语气平淡,“朕在位的时候,朕的老将军们也是这样。打仗之前,什么都不说。打完仗,坐在营帐里,对着新兵蛋子说一宿。不是新兵能懂,是新兵不会笑话。”
蔚蓝沉默了一瞬。“陛下也有过老兵吗?”
武则天翻菜谱的手指停了一下。“朕没有。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有心事。将军可以把心事倒给新兵。皇帝的心事,只能倒给自己。”
她把菜谱翻到下一页,动作很轻。
那天傍晚,蔚蓝一个人去了建材市场。
胸口还闷着,走不快。从出租屋到建材市场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夕阳正好。花木兰站在水泥场地的正中央,重剑插在地上,她背靠着剑身,面朝夕阳。红色披风铺在身后的地面上,被风轻轻吹动边缘。
她没有回头。“来了。”
蔚蓝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太近——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花木兰训练他的时候说过,战士与战士之间,最舒服的距离不是肩并肩,是隔着一把剑的长度。太近了,会互相干扰。太远了,说话听不清。一把剑的长度,刚好可以并肩作战,又不会挡住彼此挥剑的空间。他站在离她大约一把重剑长度的位置。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延伸出去,边缘模糊。
“我今天练了一整天剑。”花木兰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从日出练到日落。中间没有停。渴了喝水,饿了啃两口带的饼,然后继续练。练到最后,重剑在我手里轻得像一根树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心在抖。心抖的时候,剑越轻,手越抖。因为剑轻了,就压不住心了。”
蔚蓝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现实世界吗?”花木兰问。
“系统召唤的。”
“系统召唤,我可以拒绝。貂蝉来了,是因为她想找一个能让她不表演的人。王昭君来了,是因为她的冰层下面有想融化的东西。则天陛下来了,是因为她想尝尝凡间的栗子。妲己和阿离,是因为她们想被人记住。”她转过头看着蔚蓝,“我来,是因为我想被人忘记。”
蔚蓝愣住了。“忘记?”
“在王者大陆,我是花木兰。长城守卫军的统帅,守卫边疆的英雄,无数新兵仰望的传说。他们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面旗帜。旗帜不能累,不能怕,不能哭。旗帜只能立在那里,让风怎么吹都不倒。我立了很多年。立到最后,我忘了旗帜下面还有一个人。”
她的手无意识地握住了重剑的剑柄。指节泛白。
“所以我来了。不是因为这里需要我,是因为我想找一个可以不用当旗帜的地方。我想试试,不做花木兰的时候,我是谁。”
蔚蓝想起貂蝉说过的话——“妾身只想看看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如果还有的话。”花木兰说的,是同一句话的另一个版本。她们都是被某种身份覆盖了真实面孔的人。貂蝉被“倾国倾城”覆盖,花木兰被“英雄”覆盖。她们来现实世界,不是为了恋爱,是为了找自己。
“找到了吗?”蔚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