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澳岛氹仔。细昌的俱乐部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下的铁门关着,楼梯间的灯坏了也没人换。细昌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牌面。
红木沙发是他从珠海订的,花了十几万。茶几上的茶具是宜兴的紫砂,茶是今年新出的普洱。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喝,是为了让来的人知道,他不是小角色。
此刻,这些精致的摆设面前摊着一张粗陋的损失清单。纸是普通的A4纸,边角卷起来,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数字:昨晚死了伤了十五六个,躺了七八个,跑了十几个,两个重伤的还在医院躺着。丧狗把数字报完,退到旁边,退得很远,几乎贴到了墙上。他不想引起细昌的注意——谁在这种时候引起细昌的注意,谁倒霉。
牙签华站在对面,低着头,脸上的淤青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嘴角破了,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新的,白色的,在他褐色的皮肤上显得特别扎眼。他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细昌没看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屋子里没人敢出声,连丧狗都屏住了呼吸。窗外街上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头福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还是喝了,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刘应龙的人传话来了。要谈。牌照的事,该办的还是要办。”
细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他打完了想谈?”细昌的声音不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谈可以,交数不能少。不是说我打输了就要什么都让。牌照的事,那是另一回事。”
白头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白头福今年六十多了,在澳岛混了半辈子,见过细昌这样的小头目起起落落。他知道细昌现在是在赌气,赌气的人做不出正确的决定。但他也知道,赌气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指针指到十点半。
上午,港岛。龙腾大厦顶层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楼下弥敦道的车喇叭声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师爷苏站在办公桌前,把物业官司的事说了一遍。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到姓林的律师的时候,特意抬起头看了刘应龙一眼。
“龙哥,姓林的起诉书写得很扎实。他不是那种混饭吃的小律师,是真正在圈里有名气的。硬碰硬不好打。”
刘应龙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
旁边沙发上,Sandy穿着职业装,深色的西装裙,白色的衬衫,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那份起诉书,已经翻完了,正在翻第二遍。起诉书不厚,十几页纸,但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用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龙哥,这个官司我能打。”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合同里写的是物业服务——巡逻、保洁、垃圾清运、设施维护。姓林的拿‘变相收保护费’说事,他拿不出证据。在香港打,我不会输。”
她顿了一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上面。
“但是——”她的目光从刘应龙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这个案子如果扯到澳岛那边,我帮不上忙。澳岛的法律圈子我不熟,那边的法庭规则跟香港不一样。如果姓林的想把案子往澳岛那边引,我去了也没把握。”
刘应龙点了点头。他了解Sandy,她是龙腾集团的律师,该接的案子接,该退的案子退,从不逞强。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的分寸。
“香港这边你来处理。”
Sandy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龙哥,姓林的不简单。他背后可能有人,不只是钱的事。你自己留心。”
门关上了。师爷苏也跟着出去了,临走的时候看了刘应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鲁宾孙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听Sandy说话,一个字都没插。现在人都走了,他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身边的一份文件,站起来走到刘应龙桌前,把文件摊开。
文件是澳岛赌场牌照续期的材料,厚厚一沓,用蓝色文件夹夹着。鲁宾孙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龙哥,澳岛那边的事,Sandy帮不上忙。赌场牌照续期需要细昌签一份文件,他一直拖着不签。”
他翻到中间几页,用手指点着几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