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依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首先,武家满门不是您杀的,您昨晚说了,您只处置了武大帅和武七两人,公馆里的家眷,您根本没碰。”
“您根本不用跟我说假话,没这个必要也不符合您的为人,所以,这二十多口人命,十有八九是张副官自己动的手。”
“他这是借着您制造的乱子,趁机清洗武家嫡系,斩草除根,彻底断了武家的根。”
“这样一来,再也没人能跟他抢兵权了。”
朱传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其次,”
那谦顿了顿,眼神锐利。
“他说凶手是军中叛徒,还拉上了东瀛的佐藤大佐。这就更有意思了。”
“明明您昨晚安排了金蝉脱壳,留下了‘凶手被乱枪打死’的幌子,但凡有点脑子,顺着台阶下,宣布凶徒已死,安抚人心,才是最稳妥的。”
“可他偏偏要说凶手还在逃,还扣了个军中叛徒的帽子。”
“为什么?因为他需要一个靶子。”
那谦缓缓道:
“借着搜捕叛徒的名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清理军队里不听他话的人,把武大帅的旧部该换的换,该抓的抓,把兵权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甚至……还能借着东瀛人的手,巩固自己的位置。”
“报纸上说佐藤大怒,出兵协助。”
“那所谓的佐藤和武大帅是不是挚友不好说,但姓张的能这么快就和东瀛人搭上线,说明他们早就有勾结。”
“说不定,他早就想投靠东瀛人了,这次正好借坡下驴,拿武家的人头当投名状。”
“还有呢?”朱传安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那谦不愧是做过讼师的,心思缜密,看问题一针见血。
那谦沉吟了一下,继续道:
“还有,今早我过来的时候,街上的士兵全是实弹,杀气很重,不像是单纯搜捕的样子。如果我没猜错,他这几天肯定会动手。”
“要么是清洗军中异己,要么是趁机吞并其他派系的地盘,这一切的背后,应该都有东瀛人支持,不然他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和肆无忌惮。”
“而到底是哪一种,再过两三天就能看出来了。”
“到时看死的是什么人,死多少,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张副官的心思扒得明明白白。
朱传安靠在墙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说话。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本来以为杀了武大帅,武家树倒猢狲散,这事就算了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张副官,直接玩了手狠的,灭武家满门,栽赃军中叛徒,还拉上东瀛人,一口气把兵权和靠山都搞定了。
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乱世里的人。
能在军阀身边混到副官位置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三爷,”
那谦见他不说话,轻声问,“您觉得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传安大拇指摩挲食指指节,沉思片刻,反问道:
“你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想法:
“依我之见,我们现在走最合适。”
“张副官的注意力,现在全在夺权和清洗上,别人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凶手’早死了。”
“至于所谓的全城搜捕,也只是做做样子,针对的是武家旧部,不是我们。”
“但是,一鲸落,万物生。”
“武大帅一死,沪上这块肥肉,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各方势力都会下场抢地盘,黑帮、买办、其他军阀,还有各国租界的洋人,肯定都会动手。”
“接下来的沪上,只会越来越乱,那个时候想走就不好走了,而且容易被波及。”
“所以,我们趁现在局势还没彻底乱起来,暴风雨未至之前,悄悄离开沪上,走水路去追少帅他们,最稳妥。”
那谦说得很实在。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现在走,风险最小,收益最大。没必要留在这趟浑水里蹚。
朱传安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窝棚门缝,看向外面的巷子。
三毛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泥地里追跑,喊着笑着,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天真。
他们还不知道,沪上的天已经变了。
这场属于大人物的风暴,很快就会刮到这片棚户区来,刮走他们本就艰难的日子。
说不定哪天,乱兵冲进来,抢东西,烧房子,他们连这遮风挡雨的窝棚都保不住。
就像时光还是欠老板说的那样,这里的人,命贱得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