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谦,”朱传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这片棚户区怎么样?”
那谦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很乱,很穷,很脏,很危险,很……绝望。”
他连用了五个“很”字,足见这里的环境有多恶劣。
在这里待一晚上,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很难想象,有人一辈子都活在这种地方。
“那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朱传安又问。
那谦张了张嘴,想说因为穷,因为没活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对。
沪上不穷。
十里洋场遍地黄金,洋人买办挥金如土,舞女的一根头簪,够棚户区的人活一年。
是繁华,和他们没关系。
朱传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因为这里是十里洋场,是远东的金融中心、情报中心,是列强眼里的肥肉。”
“这里的繁华,是洋人的繁华,是买办军阀的繁华,从来不是老百姓的。”
“住在租界里的洋人,住在洋房里的老爷太太们,没人会在意棚户区死了多少人。”
“在他们眼里,这些人就是耗材,是维持这座城市光鲜的燃料,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
“野心家靠他们上位,洋人靠他们赚钱,黑帮靠他们收保护费。所有人都在吸他们的血,却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他转过头,看向那谦,眼神很亮:
“你刚才说,沪上的暴风雨要来了。”
“那你说,上层的大人物们争权夺利,打起来了,最先遭殃的是谁?”
“是那些住在洋房里的老爷吗?不是。是租界里的洋人吗?也不是。”
“是棚户区这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老百姓。是拉黄包车的车夫,是码头扛包的力工,是缝补浆洗的妇人,是这些连家都没有的孩子。”
“食肉者的盛宴,从来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野心家们搅动风云,最后买单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
那谦愣住了。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想的是出人头地,报答恩情。
底层的苦,他见过,也经历过。
可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会这样?
又能,
怎么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