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葱油饼的香气混着煤烟味飘在风里。
那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站在油条摊前,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口。
他今早天不亮就出来了,名义上是买早点,实则是探探风声。
昨晚武公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夜过去,沪上的天,恐怕已经变了。
“号外!号外!!”
清脆的童音突然从街口炸响,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个半大的报童挎着沉甸甸的报袋,沿着街道一路跑一路喊,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石破天惊的消息:
“武大帅昨夜遇刺身亡!武公馆满门遇害!凶手在逃!张副官立誓缉拿凶徒,全城大搜捕啦!”
“号外!武大帅父子双双毙命,沪上防务暂由张副官主持!东瀛驻军佐藤军官深表震怒,愿出兵协助缉凶!”
“嗡”的一声,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买早点的、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抢报纸。
“什么?武大帅死了?!”
“真的假的?昨天还好好的呢!不是快过寿了吗?”
“满门都没了?我的天,这是多大的仇啊!”
“连外国人都惊动了?这下沪上可要乱了……”
那谦心里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掏出几个铜子,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报纸。
油墨味扑面而来,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触目惊心:
《武大帅阖家遇刺,凶徒系军中叛徒,张副官兵变夺权,全城戒严》。
他快速扫了几行,手指微微收紧。
上面写得有鼻子有眼:
昨夜武公馆遭军中叛徒潜入刺杀,武大帅及家眷二十余口悉数遇难,凶手当场被卫兵击伤后翻墙逃窜,目前下落不明。
暂代防务的张副官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凶徒,东瀛驻军佐藤大佐得知挚友遇害,勃然大怒,已派出手下协助搜捕。并且表示将持续关注事件发展进程。
满门遇害?
军中叛徒?
那谦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爷昨晚明明只杀了武大帅和武七两人,怎么就成了灭门惨案?还被扣上了军中叛徒的帽子?
他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不敢久留,拎着早点转身就往棚户区走。
刚拐过两条街,就迎面遇上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
灰布军装,刺刀锃亮,排着整齐的队列快步走过,个个脸色紧绷,杀气腾腾。
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对着街边的行人挨个打量,眼神凶得很。
街边的小贩纷纷低头收摊,住户们“砰”地关上房门。
原本还有点人气的街道,瞬间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士兵的皮靴声踩在石板路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那谦侧身贴在墙根,微微低着头,等队伍走过去才直起身。
他心里更沉了几分。
看这架势,姓张的副官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把沪上的兵权攥在手里啊。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朝着棚户区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环境越差。
刚拐进棚户区入口,一股混杂着霉味、臭味、泔水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窄窄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混着烂菜叶和煤渣,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只脚。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窝棚,用破木板、油毡纸、烂稻草搭起来的,东倒西歪,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
光着脚的小孩在泥地里跑,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脸上黑乎乎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墙角蹲着衣衫褴褛的老人,抱着膝盖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也没人管。
巷子里飘着各种味道:
臭水沟的腥臭味、劣质烟草味、馊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
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又饿死了冻死了被打死了的人,等着收尸队来拖走。
这里是沪上的另一面。
是十里洋场光鲜亮丽的裙摆底下,藏着的烂疮。
住在这里的人,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挣扎着活命,死了也没人在意。
那谦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的巷子,终于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小窝棚前。
这间窝棚比别家的稍大一点,虽然也破旧,却收拾得干净,门口垫着块木板,挡着泥水。
那谦弯腰钻了进去。
窝棚里很矮,直不起腰,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缝隙漏下几缕晨光。
地上铺着干草,三毛盘腿坐在草铺上,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正听得入神。